出了寒潭谷地,往试炼场遗迹的方向走了不到两里,路断了。
不是路塌了,是人堵的。
一个白衣人当道而立。年轻人模样,手里摇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个哭脸的鬼。闻人鹤的队伍走在前头,看见这人,闻人鹤的脚步骤然停住,脸上先是错愕,随即沉了下去。
“堂哥。”闻人鹤叫了一声,叫得极不情愿。
“四弟。”白衣人摇着扇子,笑吟吟地朝他点了点头,目光却越过他,落在了队伍中段那道身影上,“你怎么混在正道堆里,回头再说。本公子今日没空理你。”
唐窈在洛璃耳边飞快地补了底:“闻人绝,闻人家的嫡长,玄阴谷挂名的客卿,早年在魔道那边走的,三年前才被谷里请回来。金丹圆满。手里那把幡,是万魂幡,渊底那一战你听过的,傅云舟使的就是同一批货。”
洛璃没答话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出了队伍。
“水种归你了?”闻人绝把扇子收拢,往掌心一敲,“恭喜。接下来,该归我了。”
“厉千秋说了,能用的,用。”洛璃说,“你是来用我的。”
“说‘用’多难听。”闻人绝摊开手,“本公子是来借的。借你的印,借你的种,借完了,人还你。完完整整,一个零件不少。”
他话音没落,人已经在三丈之内了。
没有起手式,没有声势,就是一掌,随手推过来。掌风未至,洛璃周身的空气先沉了下去,沉得像整个人泡进了水里。她剑已出鞘,青冥的剑光迎着那一掌斩过去。
剑光断了。
她整个人被那股掌力推着倒退,一步比一步沉,退到第七步,脚跟才在焦土上钉住。喉头一甜,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三分力。”闻人绝收掌,掸了掸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,“仙子,境内同压,你我都算压平了境。压平了之后,比的就是丹上的功夫。你金丹中期,我金丹圆满,差半境。”他歪着头,像在算一笔小账,“这半境,搁在平时是十招的事。搁在这儿,算你运气好,能撑二十招。”
营地那边,吴钩第一个暴起,判官笔脱手掷出。闻人绝看都没看,反手一挥,笔尖被一层灰气弹偏,钉进了旁边的土里。玄阴谷剩下的人要跟,被闻人鹤抬手压住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洛璃的声音不高,可营地那边,所有人齐齐停了脚。
她重新握剑。识海里,莲池的水面,一圈一圈地转了起来。
第一瓣,莲影分身。她身侧绽出三道淡青的身影,四个人,四个方位,同时向闻人绝递剑。闻人绝的扇子重新展开,扇面上那个哭鬼咧了咧嘴,三道分身同时碎成光屑,碎得干干净净。
“惑敌的花架子。”
第二瓣,净世青光罩体。闻人绝一掌拍在青光上,光罩凹进去一块,没碎。他挑了挑眉:“有点意思。这一瓣,值一瓣。”
第三瓣,莲火顺着剑锋燎出去,火苗沾上他的白衣。他袖子一抖,火灭了,白衣上连个焦印都没留下。
“第四瓣呢?”他问,“我知道你有。渊底你烧过血河一个筑基。哦,对了,筑基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,他动了真格的。掌力不再是推,是压,一层一层往下摞,摞得洛璃的剑光一寸一寸矮下去。她把第四瓣焚世之力全灌进剑里,一剑撩开那摞掌力,人借着反震斜飞出去,落地的时候,嘴角见了血。
“莲是好莲。”闻人绝站在原地没追,慢慢摇着扇子,“人差半境。认命吗,仙子?”
洛璃抹了把嘴角,没答这个话。
她转身,跑了。
不是溃逃的跑,是有方向的跑。她一路退出了寒潭出口的道,退进了试炼场遗迹,退进了那片卸甲之后空出来的丘陵。一地的断兵,横七竖八,还有当年老卒们留下的半截石墙、塌了半边的垒台。
闻人绝追了进来。追进来之后,他的眉头,第一次皱了。
那女人不跟他对面站着打了。她贴着断墙走,绕着垒台转,每一步都踩在墙的死角里。他一掌拍过去,掌力先撞上墙,墙塌了,人已经绕到了垒台后头。他追过去,脚刚落进两排断枪之间的空地,地上的断枪自己动了,三杆枪尖同时别向他的脚踝。他斜身避开,第二个落脚点又是空的,一块半埋的盾牌翻起来,正好卡他半步的节奏。
“借死人的地势。”闻人绝头一回正眼看她,收了扇子,“你倒聪明。这地方你熟。”
“他们列阵的时候,我在阵里站着。”洛璃的声音从垒台后头传出来,“三千年前他们怎么伏兵的,我跪着,从头到尾看完了一遍。”
“可惜。”
闻人绝叹了口气,从腰后抽出那面折起来的黑幡。万魂幡一抖,展开,半片遗迹的天,暗了。
幡影过处,地上那一地断兵,一件一件地立了起来。断枪离地,断刀归手,连那半截石墙的碎块,都浮起了半尺,悬在半空,缓缓转向。
“死人,如今是我的兵。”他说,“你借他们地势,我借他们骨头。仙子,你算算,这笔账谁划算?”
洛璃立在垒台顶上。断兵的大军朝她合围过来,幡影罩下来,一寸一寸压低她的剑光。她掌心那点幽蓝,烫了一下,又烫了一下,像在替她数着还剩几口气。
幡影合拢到头顶的那一刻,一道剑光从遗迹外贯了进来。
剑光不长,可快,快得幡影都没来得及合死,就被从中撕开一线。江砚白踏着剑光落在垒台前,断剑斜指着闻人绝,胸口起伏,他是从谷口一路狂奔过来的,玄阴谷的人居然没人拦他,闻人鹤就站在营口,背着手,装作没看见。各宗的精锐在他身后涌进遗迹,四十人的队伍,到了三十多个。
“剑守。”闻人绝掂量了一下那片涌进来的人头,又掂量了一下手里幡的分量。幡下悬着的断兵,一杆一杆地落回了地面。“啧。”
万魂幡一收。他退了三步,白衣上还是一尘不染。
“今日点到为止。”他冲洛璃拱了拱手,笑得还是那副样子,“仙子,遗境还长,咱们,来日方长。”
他走的路线绕开了闻人鹤,没跟这位堂弟说半个字。闻人鹤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到底没追上去解释什么。倒是吴钩,把钉在土里的判官笔拔回来,冲着那道白影的背影,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江砚白收剑,先去看洛璃的嘴角:“伤了?”
“皮肉。”洛璃摇头,目光还钉在闻人绝退走的方向上。
“你打不过他。”江砚白不是问,是陈述。
“差半境。”洛璃说,“差半境,就是差一条命。这半境,今日他给我记在账上了。”
她转身往营地走,走了两步,又补了半句。声音低,只有江砚白听得见。
“迟早,我给他还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