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绝退出遗迹,退出去七八丈远,忽然停了。
没人料到这一停。他白衣一振,反手一掌,隔着十几丈遥遥拍向垒台,拍的还是洛璃的后心。那时候洛璃正背对着他往营地走,剑收了鞘,护体的灵力也松了大半。
“小心”两个字在韩烨嗓子里才起了个头。
江砚白的剑先到了。
人没到,剑光到了。断剑横着插进那一掌和洛璃的后心之间,硬接。掌力和剑光撞在一处,闷响不像金铁交鸣,倒像一口大钟被捂在被子里敲了一下。江砚白的脚,在焦土上犁出去两条半尺深的沟,到第三步才站定。血从他嘴角渗出来,他咧了下嘴,冲闻人绝笑了笑:“偷袭。公子家的规矩,就这么教?”
“聪明人死得快,蠢人死得慢。”闻人绝掸了掸袖子,这回是真的走了,白衣一晃,人没了。
洛璃转过身,先看他的剑,再看他的脸:“手麻了?”
“麻了。”江砚白把剑往下杵了杵,借力站着,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,“还有点抖。别声张,让我缓……”
“缓”字没说完。
他的膝盖,弯了。
不是他自己弯的。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腰上抽掉了一根骨头,直挺挺地矮下去,单膝砸在焦土上,一口血呕出来,血里带着细碎的剑气,落地的时候把土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口子。
“江砚白!”
“退开!”他吼了一声。这是他头一回用这种声音说话。
他周身的剑气炸开了。不是御剑,是剑气自己在往外跑,从毛孔里,从经脉里,一缕一缕地钻出来,在他周身织成一层乱的、扎人的、看一眼就割眼睛的剑网。韩烨冲了半步,被一层剑气逼得倒退回来,虎口崩了口子。孟青的药杵伸过去,杵头还没沾到人,杵身上就多了三道白痕。
“剑煞。”孟青的脸沉下来,“素华真人早说过,他这身子,是拿剑煞当柴烧的。入遗境这些天,他在硬扛,老夫看他脸色就知道,一直没敢问。这回是烧穿了。”
洛璃没听人劝。
她直接扑了进去。
莲池第二瓣的青光在她周身铺开,一层一层裹向那团乱窜的剑气。剑气撞上青光,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,滋滋地响,冒白汽。青光在压,剑气在顶,一寸一寸地磨。她跪在他身边,双手按住他握剑的手腕,净世的生机顺着腕脉往里灌。
灌进去,就散。
那股剑煞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不是乱撞,是有方向的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挣:西北。每一缕剑气都在往西北挣,像拴在桩子上的狗听见了什么,疯了一样地要脱绳。
“它在应召。”洛璃压着嗓子问,“缝的方向?”
江砚白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的汗一层压着一层。他咬着牙点头:“从进遗境那天起。一天比一天急。我一直……拿祖训压着。剑守归位,以血肉为薪,我要是真让它一路挣过去,人先烧成灰。今天这一掌,压不住了。”
他又是咯的一声,再呕一口血。
营地那头,各宗的人围成一个大圈,谁也进不来。姬无霜的剑出了鞘又还鞘,来回三次,跺了一下脚。孟青蹲在剑气的边缘,搓着手,药箱翻开了又合上,合上又翻开,他所有的药,够不着里面那个人。
就在这时候,那声剑鸣来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是骨头听见的。
西北,很远,从那道窄缝的方向,贴着大地传过来。说它是剑鸣,其实更像一口悬了三千年的钟,被人隔着千年轻轻碰了一下。苍老,浩大,可又温和,不带一点杀气,倒像谁家老人站在村口,喊一个贪玩不肯回家的孩子。
满场的剑,齐齐地颤。
韩烨腰里的剑自己蹦出了半鞘。姬无霜按着剑柄,愣在原地。洛璃识海里的青莲,安安静静地舒了一瓣。
而江砚白怀里那柄断剑,裂纹里,金光大盛。
断剑上那些纵横的裂纹,每一条都亮起来了,金线一样,密密地爬满了整柄剑。他体内暴走的剑煞,那一瞬间,齐齐地静了。不是被压服的静,是听见了的那种静。然后,所有的剑气,一缕接一缕,如倦鸟归林,掉头,回身,沉进断剑里去。沉一缕,裂纹里的金光就稳一分。沉到最后一缕,满场的剑气,收得干干净净。
江砚白跪在焦土上,周身的气息,开始涨。
金丹中期的瓶颈,像一层窗户纸,被从里头轻轻一捅。灵力涨了一波,又一波,一路涨到金丹巅峰的天花板底下,稳稳地站住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。孟青在边上看着,手里的药杵当的一声掉在地上,老头子张着嘴,半天,憋出来一句:“老夫行医六十年……没见过这么破境的。这哪是破境,这是……欠债还钱,一次结清。”
“归位了。”
苍老的声音自雾中传来。守关残灵的虚影,不知什么时候悬在了遗迹上方,遍体裂纹,青光比往日暗,像刚干完一票重活的人。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江砚白,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“散在外头三千年的剑煞,今日归鞘。始祖认主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剑守。”
江砚白撑着断剑,慢慢地站起来。站直了。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,看了很久。
“老夫在这道缝外头守了三千年,等的就是这声剑鸣。”残灵的声音放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,“从今日起,你听见的每一次剑鸣,都是债在倒数。缝里那东西,认剑守的血。你越强,它闻得越清。你离得越近,它催得越急。小剑守,你身上的账,从今日起,开始算利了。”
雾中的人影淡下去,淡到最后,留了半句:“去把欠你们家祖宗的那个说法……弄清楚。”
江砚白立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剑收在手里,裂纹里的金光沉下去,透出来一线温润的、活的亮,随他呼吸一明一暗。
洛璃走过去,走到他跟前。
他回过头看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层吊儿郎当的雾了,清清楚楚,清得吓人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比以前更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声音低下去,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也更短了。”
遗迹里很静。孟青背过身去收药箱,收得很慢。韩烨张了张口,什么也没说出来,抱拳,行了个礼,退开了。姬无霜站在圈外,抱着手臂看着,看了半晌,扔下一句“江家欠江家的,跟我们玄阴谷不相干”,带着人先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洛璃伸手,攥紧了他的手。
攥得很用力,用力到两个人的指节都白了。
“更短,就过得更快。”她说,“快到债主来不及收。”
“你这算安慰人?”
“我算的是账。”她松开手,替他把断剑的剑穗理顺了,“素华真人说过,莲池的生机是唯一变数。双生封立在那儿,一天没销,一天作数。你的债主想收,先过我这一笔。”
江砚白低头看了看理好的剑穗,又看了看她,忽然笑了,是这几天头一回笑得不带遮掩的那种。
“行。”他把剑往肩上一扛,“那就比比,谁的账,收得快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朝营地的方向走。走了十几步,江砚白忽然停了一下,偏头,朝西北听了一息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放下肩膀,继续走,“就是觉得,方才那声钟……像是又轻轻响了半下。很远。它在等我。”
“那就让它等。”洛璃头也没回,“等我们先把第三关过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