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，腹地的岔路口，两边的人马撞了个正着。
路是两条谷道的汇口，一边通寒潭，一边通西边那条岔谷，血屠那一队，就是从岔谷里钻出来的。三十来个魔修，摆的是强攻的阵。血屠打头，右臂吊在胸前，左手提刀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，黑袍兜帽，脸上覆着青铜的鬼面，身法飘忽，脚不沾地。傅云舟缀在队尾，抱着剑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四魂使。”唐窈的线报早到了，“血河道的老底子，渊底折了几个，剩下这四个是残部。厉千秋留在血屠手上的家底，全压上了。”
正道这边，四十人到了三十六。姬无霜和祁明月，太乙门那位大师姐，姓祁名明月，太乙掌教的首徒，北海一战里成名的剑修，各领一翼。吴钩的伤没好利索，判官笔只剩一支能用，人还是站在了前排。
“正好。”血屠咧开嘴，笑得狰狞，“尊上说了，相逢的时候，能用的用。你们，全是能用的。”
他左手刀一挥，三十个魔修压了上来。
洛璃和江砚白，站在阵的最中间。
背贴着背。
“老规矩？”江砚白问。
“老规矩。”洛璃说，“我开路，你收账。”
焚世莲火，先烧出去的。
第四瓣的火不比从前了。金丹中期压境之后，莲火铺出去是一整面墙，火墙滚过战场，魔修的血河真气沾上就着，着了就熄。火墙后面，江砚白的剑跟上来。断剑上的金线今天格外亮，始祖剑意压着剑锋走，他一剑递出去，不劈人，劈“阵”，魔修好不容易结的血阵，剑光过处，应声而散。
一个开路，一个拆墙。莲剑合璧，跟渊底那一战比，换了个人似的。
四魂使出手了。
四道鬼影分开，从四个方向切进来，专取洛璃的后心。这是他们在渊底杀人的老手法，四杀一，鬼面遮眼，声东击西。第一个鬼面从左后侧欺进来，爪还没递到，江砚白的剑已经等在那儿了——他没回头，剑是从腋下反递出去的，剑尖不多不少，正顶着鬼面的咽喉。
“归位之后，”他说，“耳朵好使了。”
剑意一吐。第一具鬼面，连人带面，碎成两半。
第二个鬼面扑洛璃。洛璃没转身，净世青光往身后一罩，同时左手掐诀，脚下这片战场，是腹地，可再往东退半里，就是试炼场遗迹的边。她且战且退，退到遗迹边上，脚一落进断兵的地界，满地的断枪，齐齐立了起来。
“你的老相识。”她朝血屠说。
断枪成阵。三个鬼面被枪阵缠住，一个一个地陷进去。鬼面身法再飘，飘不出千年前老卒们摆下的合围位，那是他们跪着谢恩之前，跪着练了半辈子的东西。
江砚白踏进枪阵，一剑一个。
四魂使残部，殁。
前后不到一炷香。血屠的新伤摞着旧冻，左手刀被枪阵别飞了，人被逼到一块岩壁前，胸口挨了江砚白半剑，没贯进去，是他硬拗着腰躲开的。他靠着岩壁喘，喘出的气都是红的。
就在这时候，洛清鸢上来了。
她一直在队尾的雾里，没动。血屠败了，她动了。一剑挑开三杆断枪，直取洛璃面门。
洛璃接了。
剑光对剑光。清鸢的剑走的是魔道的路子，又快又毒，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，她不留后手，因为她从来不打算活着收招。洛璃的剑却只守不攻，青冥的剑光织成一层又一层，挡，卸，缠，封。十招过去，她一步没退，也没进过一剑。
“你放水。”清鸢咬着牙。
“嗯。”洛璃应得很干脆。
第十一招，清鸢的剑递到一半，洛璃忽然撤了。
她的剑收回去，人退出战圈，扬声问了一句。声音不大，可灵力托着，送遍了整个战场，魔修听见了，正道也听见了。
“清鸢。你每晚，睡得好吗？”
清鸢的剑，停在半空。
魔功一滞，滞得很明显，血雾一样的煞气，在她周身乱了一瞬。
洛璃往前踏了一步。又一步。她没出剑，只是说话，一个字一个字，稳得像报账。
“你那枚魔丹，炼的是三千条人命。三千个声音，夜夜在你梦里哭。你听清了吗？”
再一步。
“那不是梦。是账。血河拿三千条命喂你，账本上记的，从来不是‘给了你’，是‘借给你’。清鸢，血河把你也记在账上了。”
清鸢握剑的手，抖了。
抖得很轻，可满场的人都看见了。她的剑还是递出去了，朝着洛璃的心口，那剑走偏了，偏了三寸，从洛璃的肩侧擦过去，割破了衣，没割到肉。
“闭嘴！”她嘶声喊，“我这一生，从生下来就是棋子！洛家的棋子，血河的棋子，谁手里的棋子！你有什么资格，跟我讲账！”
话喊完了。
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愣在原地，握着剑，像头一回听见自己说了什么。这一世的“棋子”两个字，是什么时候开始信的？信到，张口就出来的？
血雾在她周身，散了又聚，聚不拢。
洛璃收剑入鞘。
“没资格。”她说，“但账是真的。什么时候想算清楚，来找我。”
魔道退了。血屠捂着断臂，招呼人马后撤，撤得很干脆，四魂使全殁，他这点家底再耗下去就是送。傅云舟抱着剑转身，从头到尾没出一招，只在经过洛清鸢身边的时候，停了半息，喉结动了动，还是没说话。
血屠退到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洛清鸢。
那一眼，跟先前不一样了。先前看，是看同袍。这一眼看，是看一件东西，看它有没有裂。
正道这边没追。姬无霜收剑，收完了凑到洛璃边上：“你方才那几句，比祁明月一整场杀的人都好使。怎么，你管这个叫打仗？”
“叫收账。”洛璃说。
祁明月也从阵那头走过来，太乙的大师姐，抱剑看着魔修退走的方向，看了半晌，对洛璃拱了拱手：“闻人绝那一掌，我看了。今日这一场，我也看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欠洛姑娘一句实话，太乙欠你半个情。往后第三关，北斗阵的门，随时给你开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洛璃还礼，“半个情，我记账上。第三关见。”
队伍收拢，就地休整。孟青挨个给伤员上药，一边上一边念叨，说老夫的止血散只剩三瓶了，说你们下回砍人之前先想想药材的账。吴钩一个人坐在石头上，用仅剩一支的判官笔在地上划拉，划的是方才那一战的枪阵走位，划了一段，抬头朝洛璃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接着划。
江砚白走过来，把剑扛在肩上，跟洛璃并排坐在一块断墙根下。
“方才她那一剑偏了三寸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躲，也是偏着的。”
“她的剑，早就不是冲着杀我去的了。”洛璃说，“她自己今天才知道。”
江砚白哦了一声，从怀里摸出块干粮，掰了一半递过去。两个人就着水囊啃干粮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啃到一半，江砚白朝西北的方向偏了偏头，听了一息，什么也没说，接着啃。
洛清鸢退走的那个方向，雾比别处浓。
浓雾里，那道青鸢色的身影越走越慢。走到最后，停了。她低头，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，那只手还在抖，抖得很轻，停不下来。
三千个声音，今夜，比哪一晚都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