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道退到谷口的时候,青冥的队伍才赶到。
带队的是素华真人。她带着青冥八名弟子,从另一条岔道绕过来的,为的是接应腹地的正道主力。汇合、交接、报伤情,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这位女修看着像个素净的老太太,拂尘搭在臂弯里,听完洛璃讲完这几日的事,闻人绝、剑煞归位、四魂使殁,她只问了两句。
“剑煞归位,他现在什么感觉?”
“她说债开始算利了。”洛璃朝江砚白那边偏了偏头。
素华真人顺着看过去。江砚白正坐在断墙根下啃干粮,肩上扛着剑,裂纹里的金光一明一暗。她看了三息,收回目光,低声说了一句:“比我算的,早了两年。”
“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是快事。”她说,“快,不见得是好事。”
孟青凑过来,把江砚白方才呕血的事从头学了一遍,学得添油加醋,末了自己先拍了药箱:“老夫的药够不着他那种烧法,素华道友,你那药峰的方子,回头可得给我抄一份。”
“抄给你。”素华真人应得很痛快。她跟孟青是旧识,药峰和药王谷通着几十年的药路,这话不虚。
队伍合拢,休整,准备次日往第三关去。
出事,就出在这一天收营的时辰。
魔道早退干净了。血屠带着残部走的是西谷,人影都没了小半个时辰。可厉千秋的投影没走,谁也没想到,血云散了那么久,那道灰袍的影子还悬在雾墙之外,一动不动地,看了这场仗的全程。
他动了。
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。没有血云翻卷,没有灵力波动,连归墟印都没来得及烫。就是那么一道东西,无声,无痕,从雾墙外穿过来,直取洛璃的面门。事后韩烨回想,说他只看见面前的空气“瘪”了一下,像被人隔着水面按了一个指头。
避无可避。
“小心”都没人来得及喊。
拂尘先到了。
素华真人的身影,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洛璃身前。她平时走路都慢,这一下快得不像她。拂尘横着递出去,千缕银丝迎着那道无形的东西张开,像一面网,网住了。
轰。
不是巨响,是闷响,闷得整片腹地的地皮都跳了一下。素华真人整个人被那股力掀了出去,倒飞,撞穿了一座残殿的墙,又撞穿第二座,在第二座殿的瓦砾堆里,才停下来。
洛璃是第一个到的。
她扑进瓦砾堆,把师尊从碎砖里抱出来。素华真人的脸,白得像纸糊的。嘴角一缕血,顺着下巴淌,滴在洛璃的手背上,烫的。
“师尊!”
“别喊。”素华真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着谁,“老身……还没聋。”
洛璃的手按上她的腕脉。莲池的生机顺着掌心疯狂地渡过去,渡进去,就散。素华真人的经脉,碎了大半,碎得不成条缕,像一匹被人生生撕过的绸子。丹田那头更糟,元婴的道基,裂了。裂纹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道基,灵力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漏,漏出去就收不回来。
“你渡不住的。”素华真人说,“省着点。丫头,你的生机是债,不能这么花。”
洛璃不听,还在渡。
“洛璃。”
师尊叫了她的全名。就这一声,洛璃的手,停了。
远处,那道灰袍的影子,缓缓地悬近了几丈。
“元婴后期,替她挡了一记三成功力。”投影的声音还是那么慢,那么温和,“青冥素华,成名六十年,护短护到今日。不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废墟,落在抱着人的洛璃身上。
“小东西。看清楚了?”
“这就是你们,与本座之间的距离。”
废墟四周,各宗的人围过来了,谁也不敢上前,谁也没有出声。江砚白的剑已经出了半鞘,被唐窈死死拽着袖子,素华真人倒在那儿,他冲上去,就是第二个。
孟青挤进来,跪下,三根手指搭上素华真人的颈脉,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老头子搭了左脉搭右脉,搭完,手缩回去,在药箱里翻,翻了一遍,什么也没拿出来,把药箱合上了。
“老夫……”他嗓子哑了,“老夫的药,够不着死关。”
“死关”两个字出口,青冥的八名弟子,齐齐跪了一片。
死关不是死。是元婴修士的道基裂到这个份上,人吊着一口气,生机封在死关里,睡得着,未必醒得来。醒不来的,睡几年,人就凉了。醒来的,道基重铸,修为跌回去从头爬,十个人里,一两个。
素华真人在洛璃怀里,睁开了眼。
她的手在怀里摸。摸了很久,摸出一枚印信,药峰的印信,青冥药峰掌峰的信物,铜的,被她揣了几十年,此刻还带着她的体温,滚烫。
她把它塞进洛璃的掌心。塞的时候,手指在抖,可攥住洛璃的那一下,攥得很实。
“药峰……交你。”
“师尊,您自己拿着,回去自己拿,”
“听老身说完。”素华真人喘了一口气,一字一字地往外挤,“药峰的库,钥匙在第三格……素心丹,三百六十枚,你带着。往后这一路……磕了碰了,别硬扛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为师……死关里睡一觉。”
她的目光从洛璃脸上,挪到江砚白脸上,又挪回来。嘴角想往上牵一下,没牵动。
“等你的好消息。娘的灯……替为师,也看一眼。”
说完这一句,她的手,从洛璃的掌心垂了下去。呼吸还在,很浅,很慢,像风里的一豆烛火。人昏死过去了,死关封住了生机,封进去的那一豆火,烧得极慢,极省。
废墟里死一般地静。
一滴水,砸在洛璃掌心的印信上。
第二滴。
洛璃低着头,抱着师尊,跪在两座残殿之间的瓦砾中央。她没有出声。肩没有抖。就是那两滴水,砸在铜印上,砸开,洇进她攥紧的指缝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她看向那道灰袍的影子。看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投影都多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嘶吼,没有骂。她就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可遗境的灵力托着,送到了雾墙外,送进了那道影子的耳朵里。
“记下了。”
她把印信收进怀里,贴着归墟印放好。
“利息,我来算。”
投影静静地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比方才那一眼,更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本座等着,看你拿什么算。”
灰袍的影子,向后退进了雾墙。血云早散了,那道影子退进雾里,雾合拢,西北的天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剩下。
姬无霜第一个动了。她一挥手,玄阴谷的人拆了两扇还算完整的殿门,拼了副担架。孟青把素华真人从头到脚裹了三层软布,扎得像个粽子,一边扎一边念叨,说老夫就这一个要求,回去的路上谁颠着她一下,老夫跟谁拼命。青冥的弟子要抬,被洛璃按住了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她把师尊背在了背上。素华真人轻得吓人,像背了一捆干柴。
“青冥的弟子,送师尊出遗境?”韩烨问,“路上魔道,”
“路是来时的路,正道的人还没死绝。”姬无霜接了话,“我派两个玄阴谷的,跟着送到石门。剩下的,跟我们走第三关。素华道友这一下,不能白挨。”
“不白挨。”洛璃说。
她背着人,从瓦砾里走出来,走到江砚白跟前。江砚白看着她,看了半天,把扛在肩上的剑放下来,递过去半块干粮,这回没说俏皮话,就是递。
她没接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第三关,路长。”
队伍连夜收拾。孟青蹲在担架边上守着,谁劝都不挪窝。洛璃把师尊安置好了,一个人走到废墟边上,摊开手,掌心里两样东西:归墟印,温的,一明一灭;药峰印信,还带着师尊的余温。
她把两只手,都合上了。
西北的方向,很静。静得连江砚白那柄剑的嗡鸣,都听得见——很轻,很远,像在替谁数着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