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华真人昏死过去不到两个时辰，魔道就扑上来了。
先是外圈营地的方向，升起三道血色的信号。唐窈的暗桩一路接力回报：血屠的残部在半路上撞见了另一队魔修，两队合了，三十多人，又收拢了散在外头的零散魔修，凑了近五十，转头不退反进，直扑正道主力。同时，另一股人马抄了外圈营地，留守的人且战且退，退进了石门内侧的岩壁死守。
“他等人。”唐窈把线报念完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，“血屠等的就是素华真人倒下的这一刻。他要趁你们没了元婴压阵，一口气把正道的主力吃在腹地里。”
营地正中，几宗首脑围着一方临时摊开的舆图，吵起来了。
“弃腹地。”姬无霜先拍板，“素华道友进了死关，咱们压阵的元婴没了。外圈营地还被人抄了，前后一堵，腹地就是口锅。退回石门，凭门守，魔道进不来。”
“退？”祁明月的剑横在舆图上，“太乙断了两条腿的弟子，还躺在魔道的血阵里没拖回来。人没收回，我不退。”
“祁明月，你冷静点，”
“你让我冷静。”
吴钩撑着他那条伤臂，站在圈外，一句话不说，眼睛盯着舆图上血屠来的那条谷道，判官笔在指间转得飞快。
争执声里，没有人注意洛璃。她一直站在舆图边上，听，看，把两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等姬无霜和祁明月第二轮要开口的时候，她伸手，在舆图上按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吵声停了。
“都不用争。”她说，“弃腹地和报仇，不冲突。血屠要的是把我们堵在锅里。那我们就赶在他合盖之前，把锅砸了，走出去。”
她的手指在图上走了三步。
“伤员居中。孟青长老统医营，青冥八名弟子归他调，素华真人抬着走。玄阴谷断东，吴钩前辈带队，寒域封谷，不求杀敌，只求封路。太乙门断西，祁明月带队，同门必须收回来，我给你留一炷香，一炷香内收不完，我带你回去抢。青冥随我开路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了一圈。
“三炷香之内，全员回外圈。到了石门，背靠石门再算血债。腹地这口锅，我们不待。”
帐里静了三息。
姬无霜眯着眼，上上下下地打量她。打量了很久。这个十九岁的姑娘，师尊刚在死关里躺下，她眼睛里看不到慌，只看到一张摊开的、算得清清楚楚的账。
“你压得住？”她问。
“压不住也得压。”洛璃说，“现在这个营里，还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下令吗？”
姬无霜忽然笑了。她一挥手，玄阴谷的方向，旗动了。
“玄阴谷，听令。”
吴钩愣了半息，随即收了判官笔，抱拳，什么话都没说，点人去了。他这个人，服的就是狠账。祁明月盯着洛璃看了两息，把剑从舆图上拿开：“一炷香。太乙欠你的半个情，先支一半。”
三炷香，点起来了。
队伍开拔。焚世莲火在前头烧出一条道，血河的探哨沾上火就退，一路上没费太多手。第一炷香走到腹地谷道的窄口，血屠的第一拨截杀到了。
二十来个魔修从两侧的岩上压下来，血河真气织成两张网。
洛璃没停。第四瓣的火往前一推，推的不是人，是两壁的岩，火燎上岩壁，岩上的魔修立足之地先着了，血网散了形。她身后的青冥剑修从火墙的缺口里鱼贯穿出去，一个人没折。断后的吴钩落在最后，出手只一招，判官笔点在窄口的地皮上，一整片寒域冻死了谷口，追兵在冰那一头顿了足。
第二截在半路的开阔地。血屠学乖了，改了先锋冲阵，十几个血傀打头，硬撞。
吴钩的寒域来不及再布。这一回轮到江砚白。断剑上的金线亮起来，始祖剑意压着剑锋，一剑一剑，不杀傀，斩脚——血傀断了腿就是一堆血泥。祁明月的太乙北斗阵在西翼同时收拢，太乙的两名伤弟子，就是在这一阵里抢回来的，一炷香没烧完。
第三截，是血屠自己。
他不截道了，他从一条谁都没走的旧谷道绕到了前头，把手里那近五十人压上大半，要正面吃掉正道的队首。他扑出来的位置，选得很好——正好是试炼场遗迹的东缘。
好到，洛璃等的就是这里。
队伍在血屠扑出来的一瞬间，向两侧散开，散得整整齐齐。血屠的冲势收不住，一头扎进了那片断兵横陈的丘陵。他的脚刚落地，洛璃掐诀，千年前老卒们修好的“口袋”，合上了。
东面枪墙，西面盾阵，南面垒台上的断剑齐齐调转，北面是洛璃自己，焚世莲火封口。跟着血屠进来的三十几个血傀，在口袋里被绞了半个时辰。他自己硬拗着撞碎了三杆断枪，带着十几个人从东侧的血口里滚了出去，滚出去的时候，右臂的旧冻裂了，血把半边袖子浸透了。
他在口袋外头站定，回过头，看着追到火墙边就收势的洛璃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喘着，笑得比哭难看，“这地方，到底是谁的兵。”
“他们的。”洛璃立在火墙后面，“我只是替他们，收个租。”
第三炷香烧到根的时候，最后一名伤员过了石门。
清点，折损十一人。三个折在第一截的谷口，五个折在第二截的乱战，三个是留守外圈、没能等到接应的。十一个名字，唐窈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，记完，把本子合上，捏了很久。
石门内侧，各宗的人卸甲、包伤、埋锅。没人庆功，败仗，没什么好庆的。可各宗首脑看向洛璃的目光，跟先前不一样了。先前看，是看素华真人的弟子、看那个守陵血脉的姑娘。这一晚看，是看一个在死人堆里把令旗立住了的人。吴钩从东谷回来，径直走到她跟前，把判官笔往地上一杵：“这一仗的走位，老夫回去要复盘。丫头，你那套口袋阵，回头教我。”
“是老卒们教我的。”洛璃说。
“那你转一层，再教老夫。”他说，“转述，也算师承。”
夜里，素华真人的帐中点着一盏灯。
玄阴谷两个高手守在帐外，是姬无霜留下的。孟青守在榻边，半个时辰换一次脉，换完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，笔迹密密的。洛璃坐在榻另一侧，把白天的军令，从头到尾复盘。
复盘了三遍。
第一遍，查走位。第二遍，查伤亡，哪三个人的位置，本可以换。第三遍查完，她停了很久，在账的末尾，补了一行小字。
“若有下次，断后的，是我。”
写完，她把师尊的被角掖了掖，吹熄了自己跟前的半盏灯，留了榻边那一盏。
帐外，江砚白靠着门柱坐着，膝上横着断剑。
他听见了。三遍复盘，他在帐外听了三遍，一个字没漏。补的那一句，他也听见了。可他没进去，没推帐帘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膝上那柄剑，拿起来，擦了一遍。
擦完，又擦了一遍。
剑不脏。剑上的金光，一明一灭，映着他低垂的眼。擦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帐里的灯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孟青从榻边抬起头，朝帐外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在小本子上添了一笔。写的是药账：
素心丹，三百六十枚，明日辰时，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