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青把土种验看了三遍，验完，自己先爬上了土阶。
“老夫上去透口气。”他背起药篓，脚踩上第一级，头也不回，“地底下闷，老夫这把年纪，多待一刻，喘两刻。你们……慢点上。土阶经不得踩快了。”
老头子走得很快。快得不像个惦记着喘气的人。土阶一层一层把他送上去，头顶的口子，最后剩下巴掌大的一线天光。
地宫里，剩了两个人。
还有那颗心。七息一跳，一明，一暗。
两个人没急着走。这几天的仗打下来，退了三截，守了一夜，下了一趟地心，坐下来的时候，谁也没说话。就并排坐在晶核底下的土台上，肩挨着肩，听那颗心跳。
地底安静得很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两颗心，慢下来了，很稳，还合着方才并成一个的拍子。
土种在洛璃怀里。贴着归墟印，贴着水种，隔着衣料，温温地一明一暗。识海里，莲池的水面，微微地漾着，四瓣的莲影舒展开，莲心的上方，隐隐又凝出了一重虚影，第五瓣的形，还没实，就悬在那儿，像一粒等着季节的籽。
江砚白忽然开口了。
“洛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债，可能很长，也可能很短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报一笔自己都不敢细看的账，“长到走完这一世。短到，出不了这片遗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趁我还在，有句话得说。”
洛璃没看他。她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，方才土种落过的地方，还留着一点暖。
“你说。”
“上一世，你不认识我。”江砚白说，“这一世，从我记事起，心里那把剑上刻的，就是你的名字。”
他说得很平，平得像说一件早就定死的事。可他的手，搭在膝上，指节绷着，剑守刻债的那几道线，微微泛着光。
“剑守的债，我认。命也认。”他说，“但洛璃，我想先做你的人，再做天下的剑。”
地宫里静了三息。
大地的脉，跳了一轮，又一轮。
洛璃转过头来。
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不是哭过的那种亮，是算账算到最后一步、笔尖落纸之前的那种亮。
“谁准你把顺序排反了？”
江砚白愣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。识海里，莲池的水面荡开一圈，一缕清透的水光自她指尖凝出，凝成一滴露，圆圆的，悬在她指尖上，映着晶核的暖光。
她把那滴露，落在了他的眉心。
露水化开的刹那，一股绵密的、活的生机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渗，渗进经脉，剑煞沉在丹田底下那团烧了千年的东西，被那生机一裹，安静了。不是压服的安静，是被焐着的安静。江砚白周身的剑气，顺了。断剑上裂纹里的金光，原本一明一灭地催着债，此刻那节拍，缓了半拍，缓得像终于肯睡的孩子。
“莲露养剑煞。”洛璃收回手，“记住这个法子。往后每一滴，都是我从莲池里凝的。莲池是我的命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是我的命，养你的命。从今日起，你每欠天下一分债，都先欠我一分。天下的账排在你自己的账后头，谁也不许插队。”
江砚白张了张口，没出声。
洛璃抬手，解下了发间系着的剑穗。
那穗子是她自己编的，青色的丝，缠着一缕金线，在发间系了几年，穗尾都磨得有些毛了。她把它从发上解下来，头发散了一缕，垂在颊边，她没去理。
她拿过他膝上的断剑，把剑穗，系了上去。系得很慢，一道，一道，收尾的那个结，她打了两遍才满意。
“剑穗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往后剑鸣一声，你就想一件事。”
她把剑还到他手里。
“有人在等你把账还完，回家。”
江砚白低头，看着那截剑穗。
青的丝，金的线，垂在断剑裂纹的下方，随着大地的脉，很轻地晃。他伸出手，把那截穗子攥进了掌心。攥得很紧，穗尾的毛边，从他的指缝里露出来一截。
他攥了很久。
地宫里那颗心，跳了一轮，又一轮。
然后他低低地笑出了声。笑声不大，压在嗓子里，肩膀却抖。笑了好一阵，他才抬起头来，眼睛红了，可笑还挂在脸上，是那种不打算再收回去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回家。”
头顶的土阶口，探下来半个脑袋。孟青在上头喊，喊得故意很大声，大到地宫四壁都在应：
“地底下凉！土种都到手了，还赖着不上去，药王谷的规矩，病人不能久坐寒地！听见没有！”
“听见了。”洛璃站起来，拍掉衣上的土。
江砚白也站起来，把剑扛上肩。那截青色的剑穗，顺着剑身垂下来，走一步，晃一下。
洛璃先踏上了土阶。走了三级，身后那人忽然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跟着她的脚步上来：
“洛璃。”
“又怎么？”
“方才那滴露，”他说，“往后每十天一滴，我记账上。利息怎么算，你定。”
“莲池的利息，”她头也不回，“用你往后每一年，一天不少地活着，来还。”
土阶上头，光越来越亮。孟青扒着口子等他们，看见两个人上来，一个头发散着一缕，一个剑上多了截穗子，老头子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就走，边走边掏出小本子，翻开，笔悬了半天。
到底没写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怀里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小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前头两个人并肩走着，一个在看西边的天，一个在低头看肩上那截晃着的剑穗。
遗境的地面，安静得很。
再往下，很深的地方，那颗心跳着。七息一跳，一明，一暗，隆隆的，像鼓。
像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