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合死的第三天,各宗的队伍到了遗境外的第一座驿站,清点总账。
账由唐窈念。这个人记账,从来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
“正道入境一百二十七人。出境九十九人。折损二十八。”她翻了一页,“得:水灵之种一枚,土灵之种一枚,归墟印初层印证,遗境地形全图一份,药峰印信一枚,素心丹三百六十枚。伤:重伤三十七,轻伤四十余。素华真人,死关。”
念完,帐里没人说话。胜耶败耶,一句话说清不了。吴钩把判官笔往桌上一放:“老夫的账本上,这叫‘亏了本,赚了势’。势这东西,眼下看不见,三年后见分晓。”
姬无霜没参与算账。她急着带玄阴谷的人回宗,走前来寻洛璃,扔下一句话:“遗境里你立的令,我回去会往盟报上写一笔。三年后各家调人,这笔令,算数。”说完就走,走得干脆。
素华真人被抬回青冥山,是第五日的事。
一到山门,玄诚子,青冥掌教,须发皆白的老者,亲自下山迎的。他没多话,只在软榻前站了一息,伸手在素华真人腕上搭了搭,搭完,收回手,袖子里的那只手,攥了很久。
“抬进去。”他说,“死关室,扫出来。备三年的量。”
素华真人入了死关室的当日,玄诚子在主殿升座,各宗观礼的人都在,遗境一行,各宗欠青冥的情,这份礼,谁都要还。
“素华道友死关之前,有令。”玄诚子的声音不高,落在大殿的每一根梁上,“药峰印信,交洛璃暂掌。”
殿里静了三息,然后,炸了。
药峰的三位长老,当场站出来两位。为首的那位姓桑,药峰二长老,入峰五十年,鬓角全白:“掌教。药峰八百年的规矩,掌峰者,峰内推举,德望为先。洛姑娘是素华道友的弟子不假,可她今年,二十岁。二十岁掌峰,老峰弟子的心,不服。”
第三位长老姓陆,没站出来,可也没说话,沉默本身,就是站了队。
殿外围观的人,药王谷的孟青站在最前头,药篓都没卸,抱着手臂看。各宗观礼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殿中那个二十岁的姑娘身上。
洛璃没恼。
她从怀里取出那枚铜印,托在掌心,走到殿中。
“不服,是本分。”她说,“换我是桑长老,我也不服。五十年的峰龄,看着一个晚辈托着印站在上头,搁谁心里都不平。”
桑长老一愣。他备了一肚子的话,被这句先堵了回去。
“所以我不求诸位服我。”洛璃环视一圈,“我只提一个条件。药峰有老规矩,叫‘问丹’,弟子入门,师问三题,答得上,入门;答不上,出门。今日反过来。三位长老,各出一题,我当场答。”
“三题全答上,这印我掌。”
“任何一题答不上,印信原样奉还,我回我师尊榻前守着去,往后药峰的事,一个字不沾。”
“问丹”两个字一出口,殿里的老峰弟子,嗡地一声。这规矩比桑长老的峰龄还老,八百年来,只有长辈问晚辈,没有晚辈请长辈出题的。
桑长老看了陆长老一眼,又看了另一位岑长老一眼。三人对视一息,齐齐点头。
“好。”桑长老袖子一抖,“老夫出第一题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合了口的玉盒,打开,里头是一撮颜色发暗的药渣,干得掉了渣:“陈年药渣,三炷香内,辨出方子。”
洛璃走过去,没碰药渣。她俯身,鼻息离那撮渣子半寸,鉴了三息,直起身。
“七味。主药雪见根,四十年的陈。辅药青梧叶、地龙衣、白霜芷,年份不一,最老的是白霜芷,六十年。另有三分敛性的龙牙草,二分引药的老陈皮,陈皮是三十年前的,方子不是一副,是三副并作一炉煎的。”
她顿了顿:“煎的人手抖了。龙牙草下早了半炷香。”
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桑长老盯着那盒药渣,看了很久,那正是他自己五十年前学医时煎废的一炉药,连他师父当年,都是翻着册子对了半日才断明的。
“第一题,过了。”他坐下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。
第二题是岑长老出的。重症病房抬来一名遗境重伤的弟子,腿上三条经脉断了两条半,脉象乱得像一把散线:“续脉。你若用丹,老夫认你方子好。你若用针,老夫认你手法好。你若什么都不用,”
岑长老的话没说完。
洛璃已经蹲在了伤弟子榻前。她双手覆上那条腿,识海里莲池的水面荡开,第二瓣的青光顺着她的掌心渗下去,那手在遗境里救了几十条命的生机,一路顺着断口走,断口的碎脉,一缕一缕,被那青光焐着,接上了。半条,一条,一条半。
一炷香,三条脉,通了。
岑长老没说“过了”。他走到榻前,三根手指搭上那条腿的脉,搭了很久,很久,才收回手,退回座上,什么都没说。什么都没说,就是说了。
第三题,陆长老出的。
这位从头到尾没开口的长老,起身,走到殿中,递上来一张黄了的方子。
“三十三年前,峰里一位师祖,炼‘九转还魂丹’不成,留下的方子。”他把方子摊开,“方子里第七味与第十三味,相冲。三十三年,药峰换了七代人,改了三百多个法子,冲就是冲。丹道死结。老夫出的题,解。”
满殿倒吸凉气。桑长老都皱了眉:“老陆,这是死结。你这是……”
“她要掌峰。”陆长老看着洛璃,“掌峰的人,得知道药峰的死结在哪儿。解不开,老夫也认她见过这方子了。这也算过,可这印,得压着这个解不开过。”
洛璃接过方子。
她盯着那张纸,看了半炷香。殿里没人催,观礼的人大气不敢出。孟青在外头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。
半炷香后,她忽然笑了。
“这方子,没错。”她抬起头,“错的是炉。”
“相冲的两味,在丹炉里是相冲。可这个方子的本意,是要两味药在同一息里化开,一升一降,人间的炉子做不到‘同一息’,所以三十三年,怎么改都冲。”
她抬手,掌心浮起一簇淡青的莲火,那火不烫,稳稳地悬着,随她的心跳一明一暗。
“莲火当炉。两味药,同投,同息,一升一降,火候跟着脉走。”她把方子还回,“遗境的地脉之心教我的——两个心跳,可以并成一个。两味药,也一样。”
“丹房在哪。我当场演示。”
演示是在药峰的主丹房做的。十三味药依方下炉,莲火托着丹炉走了三个时辰,开炉的时候,炉里躺着三枚丹,丹色温润,药香满峰。
满峰寂静。
三位长老站在丹炉前,对视了一眼。桑长老先动的,整了整衣冠,退后一步,抱拳,躬到底:
“药峰二长老桑仲,见过峰主。”
岑长老跟着抱拳:“见过峰主。”
陆长老最后一个。他看着那三枚丹,看了很久,才转过身来,抱拳的动作,比前两位都慢,也比前两位都深:
“三十三年的死结。”他说,“老夫替那位师祖,谢峰主。”
洛璃上前,把三位一个一个扶起来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。她没有把那枚铜印佩在自己身上,她拿着印,走到了药峰大殿的正梁底下,运了一缕灵力,把印信,挂上了正梁。
铜印悬在梁下,正对着殿门。晨光从门口进来,正好照在它上头。
“印信挂在这儿。”她转过身,面对满殿的药峰弟子,“谁有为,谁来摘。摘得走,它就归谁。”
“药峰八百年,不认岁数。”
“认本事。”
满殿的老峰弟子,先是静,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,抱拳的抱拳,躬身的躬身,黑压压一片。
观礼的人散了之后,孟青才晃进来,药篓还没卸。老头子仰着脖子看那枚正梁上的印,看了半天,凑到洛璃跟前,压着嗓子:
“丫头,老夫跟药峰通了几十年药路,这梁上挂印,八百年头一回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夫就问一句,三年后你出门收账,这峰,谁看着?”
“三位长老。”洛璃说,“还有你。素心丹的方子,我抄好了,在你的药篓夹层里。”
孟青一怔,翻开药篓夹层,果然一页纸,字迹工整。老头子捏着那页纸,捏了很久,别过脸去,嘟囔了一句什么,揣进怀里,背着药篓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大殿的人都散尽了。洛璃一个人没走。
她从正梁底下,走到后山。
死关室在药峰后山的崖壁里,门口两盏灯,一盏是青冥弟子守的,一盏,不知是谁点的,灯芯剪得很齐。她进去,在榻边坐了很久。素华真人睡着,一豆生机烧得极慢,很省。
“印信挂正梁上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三位长老,服了。孟青老头拿到了方子,高兴得都不会说话了。”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。可守灯的那个青冥弟子,后来跟人说,那天夜里,死关室的灯花,爆了两次。
峰主立印的同一个时辰,药峰大殿的丹房里,值夜的弟子生起了新一炉火。火是从主丹房引过来的,用的,是莲火留的那一点底。
药峰八百年的老火,换了个新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