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峰第一日的清晨,药峰大殿的门外贴出了三道令。
令是连夜写的,墨迹还新。三张黄纸并排贴在正梁印信的下方,峰里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念的人念一句,底下嗡一阵。
第一道令:灵田改种。峰上三百亩灵田,即日起分三批翻种,品相药除留种外,全部改种战备灵药,止血的、续脉的、解血河煞毒的、吊命固元的,各按配方定量。
第二道令:丹室轮班。原有丹师四人一班,改为三人一班、三班轮转,人歇炉不歇。
第三道令:库房战储分级。凡入库丹药,分甲乙丙三等,甲等封存,非战时不得启;乙等供各堂日常支用;丙等供新药试炉损耗,按月清数。
嗡声最大的,就在第一道令底下。
“种了一辈子的雪顶参,说翻就翻?”一个管田的老弟子嗓门不小,“那三亩雪顶参,是老峰主手上开的地!一年出一茬,专供掌教一脉的品相丹,翻了种什么,种草?”
“三亩参翻了,品相丹断了,往后各宗观礼,拿什么脸面见人?”
“急什么。”有人小声劝,“峰主昨日问丹三题……”
“问丹是问丹,种田是种田!”老弟子的嗓门更大了,“丹道上她服众,可这地里的营生,她摸过几天锄头?”
人群后头,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子,分开众人,挤到了最前头。孟青药篓都没卸,仰头把三道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,从怀里摸出药王谷的信印,“啪”地按在了第一道令的右下角。
“药王谷孟青,押印。”他嗓门不大,可字字送得远,“《药王真解》下卷第七篇,‘以药养战’,白纸黑字写着,药王一脉的根,是‘养’。养人,也养战。田里长出来的东西,值不值钱,不看品相,看时候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太平年月,雪顶参值钱。血月要来的年月,”老头子顿了顿,“一株吊命的固元草,换一条修士的命。你们自己算,哪个贵。”
田埂上没人接话了。管田的老弟子盯着自己按锄把的手,看了半晌,把锄头扛上了肩,闷声说了句:“三亩参,留半亩做种。剩下的,峰主说要翻,就翻。”
“翻。”洛璃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人群外,“留种的半亩,照老法子伺候。老峰主手上的地,一垄都不许荒。翻出来的田,头一茬,我陪你们一起下种。”
老弟子抬眼看了她一息,扛着锄头下田去了。
三道令贴出的第十日,山下上来了一支车队。头一辆车的辕上,坐着个穿靛青短打的年轻人——洛云归,洛家如今的当家人,洛璃的亲弟弟。他押着归园养灵园的头一批灵材,亲自上的山。
姐弟俩的账,是蹲在田埂上算的。
新翻的田垄一垄一垄排到坡下,洛云归蹲在垄头,手里捏着一株苗,捏得很小心,他如今管着归园,捏苗的手法已经很老练了。
“归园的暖窖,扩了三倍。”他说,“照你的单子,固元草先上,血河煞毒的解药草跟着。可姐,有一笔账我得先跟你对清。”
“说。”
“血河道烧一座城,要一夜。”洛云归掰着手指头,“我们养一座城的伤药,要一个月。一个月对一夜,怎么算都是亏。这买卖做不做得过?”
洛璃从田里直起腰,看着坡下那一垄一垄新翻的黑土。
“做不过。所以才要做。”她说,“烧城是一夜,养城是一月,可烧城的人一年烧不了十二座,我们一年,能养十二回。这笔账的解法不在对等,在提前,他还没烧,我们就先养着。养十回,用一回,剩下九回,就是命。”
“所以得提前十次开养。”洛云归把她的话接了下去,把那株苗按进垄里,按实了,“归园养草,药峰炼丹,两头的账,我来对。姐,你只管算大战的账。”
“灵材的账,你也别全信我的。”洛璃说,“《药王真解》下卷的第七篇,我抄了一份,孟青长老核对过,回头捎给归园的管事。照着养,错不了。”
“真解下卷……”洛云归咂了咂嘴,“姐,这本书你到底还藏着多少页?”
“藏到用得着的那天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上车吧,库房分级的新册子,你带一份回去。”
丹室那边,第三道令落下去的头一个月,就见了动静。
流水线是洛璃亲自排的:三班轮转,莲火当炉,炼丹的只管投料看火,鉴药的青莲弟子坐在第二道关,每一炉丹出炉,青莲鉴息过一遍,成色不够的当场剔出来回炉。三班人手流水一样走,炉子从早到晚没冷过。
七品的伤丹,日产一百枚。
这个数一报上去,宗门的高层坐不住了。玄诚子亲自到丹室看了一回,站在炉边看了整整半个时辰,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:“药峰八百年,日产十枚的时候都少。”
各宗的耳目比掌教还快。不到十天,太乙门的人来了,北海剑阁的人来了,连药王谷都正式派了个执事上山。来的人话都差不多:听闻药峰丹旺,愿以灵石换丹。
洛璃在库房门口见的客。她把各宗来的人聚在一处,规矩当场立。
“丹,可以换。”她说,“但药峰的价,是两样——一半灵石,一半情报。”
来的人里有懂行的,当场就变了脸色:“洛峰主的意思是……丹换信?”
“对。”洛璃说,“血河道的动向、魔修的据点、各宗边界的异动,你们各家的探子都养着,情报在你们手里是零碎,在我这里要对账。灵石我收,丹你拿走,情报你报。月结一次,情报不实的,下月取消换丹的份。”
有人当场冷笑:“这买卖,洛峰主做得精。”
“不是精,是平。”洛璃说,“血月还有三年。三年后大战一起,丹药是命,情报也是命。你们拿信换丹,等于拿别人的命,养自己的命,这买卖,你们不亏。”
太乙门的来使第一个应了。北海剑阁跟着应。药王谷的执事没应,回去请示了孟青,三日后上山,签得比谁都痛快,还多加了一条:谷里的暗桩线报,与药峰共享。
一个月后,孟青抱着账本进了峰主的居所,把账本摊在桌上。
“清点完了。”老头子的手指在账上点,“战储伤丹,翻了三倍。疗愈类备足一万枚。甲等封存的,够三千修士一场大战的用量。”他顿了顿,“丫头,老夫行医六十年,见过的药库,没一座是这个囤法。你这不是药峰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粮仓。”孟青合上账本,“打仗打的从来不是刀,是粮。刀谁都磨得出,粮,没几家屯得起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有弟子来报:玄阴谷的贺信到了。
信是姬无霜亲笔。措辞罕见地客气,客气得不像她本人——“药峰洛峰主台鉴:玄阴谷闻药峰丹旺,愿立长期订购之约,价目如议,盼允。”
洛璃看完,把信压在了账本底下。
“回了她。”她对弟子说,“约,立。价,按盟约价走。”
弟子领命要走,她又补了一句:“另外回一句,玄阴谷若愿把北线的魔修动向并入月结,价,再让一成。”
弟子走后,孟青看着那本压着信的账本,看了一会儿:“你早猜到她会来?”
“猜到她会来订丹。”洛璃说,“我把信压在账底下,是备着——等她要丹的那一天,就是要她军情的那一天。北线的让利,是给她递的梯子。她那个人,硬话说得,梯子,还是会下的。”
孟青摇着头走了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丫头,你这算账的本事,比炼丹吓人。”
当夜,洛璃巡田。
新苗下地一个月,垄上一片新绿。她提着灯,沿着垄一垄一垄走过去,走得很慢。指灯的手垂下来,指尖擦过苗尖,一垄一垄地擦过去。
夜风里,药苗的气味很淡,很干净。
走到田中央,她停了脚。灯提起来,照着脚下那一垄固元草,照了很久。
“师尊。”她低声说,“药峰在您手里,是丹峰。”
“在我手里,是粮仓。”
她把灯换了只手,腾出来的手,在苗上极轻地拢了一下,像拢被角。
“您睡醒那天,我让您看看满仓的样子。”
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垄尽头,守夜的药峰弟子提着另一盏灯走过来,远远地招呼:“峰主,后半夜露重,该回了。”
“回了。”洛璃应了一声。
她提灯下田。走出几步,田那边,新翻的黑土底下,极轻地“啵”了一声,一株苗,顶开了夜里的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