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峰满三月那天,洛璃破境了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破境的时辰在子夜,她照旧在灵田边的空地上练剑,焚世莲火走完四瓣,青冥剑光收势的最后一式中,丹田里那道关口,自己开了。金丹中期的天花板裂了,灵力像水过了堤,一路涨,涨到金丹后期的界桩底下,稳稳站住。
她收剑的时候,孟青就蹲在田埂上,抱着药篓,等她练完。
“三个月。”老头子过来替她收功,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,搭完,咂了咂嘴,“金丹后期。老夫见过的破境,有大雷大光轰半座山的,有你这么悄没声的,头一回。”
“轰给谁看。”洛璃把剑归鞘,“境是自己的。”
“境是自己的,可你这练功的路子,老夫看着眼熟。”孟青收了手,背着手往回走,边走边嘀咕,“别人练功抢天时,抢地脉,抢灵物。你练功,抢‘战争的空当’——峰务排完了练一个时辰,丹炉等火的空当练半套剑,连给弟子讲丹经,都站在苗垄边上讲,讲完顺手巡一遍田。你这功,是从日子的缝里抠出来的。”
“缝里抠出来的,最结实。”洛璃说,“大战的时候,不会有谁给我腾一段整日子练功。”
孟青没话了,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下回破境,提前给老夫递个信。老夫的药箱里,还给你备着一瓶固本汤,过期了算谁的?”
同一个三个月,江砚白的剑,也涨了。
涨得比她猛。始祖剑意归位之后,他一剑递出去,试过一回后山那块祖师留下的试剑碑——剑光过处,三尺厚的玄石,开了一道透底的缝。峰里路过的弟子看了,回去传了半天,说江剑守一剑开了碑。
只有洛璃知道另一头的事。
那天夜里,江砚白在灵田边把袖子挽起来给她看。腕上那几道替剑守量债的红线,原本浅得像旧疤,如今一道比一道深,最旧的那道,已经深得发暗。
“债在倒数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我练得越快,它催得越紧。残灵老爷子那句话,一个字没白说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他想了想,改口,“像有人一直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敲得不重,可不歇。有时候夜里静下来,能数出来,它比我白天练剑的时候,敲得勤。”
洛璃看着那几道线,看了很久。她抬手,指尖在他腕上那道最深的红线上,渡了一缕莲池的生机。红线安分了半息,又开始极轻地明灭。
“治标。”她收回手。
“知道。”江砚白把袖子放下来,“本,得去缝那儿还。三年后。”
两个人沿着田埂走。三个月的新苗,如今垄上一片齐整的绿,晚风过田,绿浪一层推一层。走到田中央那块垫脚的青石边,两个人停了脚。
“三年。”江砚白先开口,“厉尊给了三年,我们就练三年。”
“练什么?”
“练兵,练莲,练剑。”他扳着指头,“你把莲往第九瓣养,我把这身剑意磨到金丹圆满往上,各宗的盟约你已经在铺了。三年后血月当空,我们上门收账,账本我都想好了,第一笔记素华师尊那一掌,第二笔记十一个人的名字,第三笔记‘三年’本身——他白讨的这三年,也是利。”
“还有第四笔。”洛璃说,“药峰的粮、正道的兵、你我的剑,一样都不能少。缺哪样,上门就是送死。”
“所以第四笔记什么?”
“记‘不许缺’。”她说,“我记账,从来先记不许缺的。”
江砚白笑了一声,在青石上坐下来。那截青色的剑穗垂在剑上,随晚风晃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,看着田里的绿浪,从东头推到西头。
推到第三浪的时候,田埂那头来了人。
来人一身夜行装束,肩上还带着露水,走得极快,脚落地几乎没声。唐窈。她这三个月没在峰上,人在北边,情报网一路铺,铺到了北渊的边缘。
她走到青石边,也不客气,一撩衣摆坐下,先灌了半囊水,才开口。
“北渊的线,探到头了。”她说,“再往里,我的人进不去。进得去的那几个,没回来。”
“探到什么了?”
唐窈从怀里取出一卷手绘的舆图,摊开在青石上。图上墨线密密,是血河道的老巢格局,外三层血祭坛的方位,标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指尖点在最中央那座主坛上。
“血祭坛,底下别有洞天。”她说,“坛基往下,三百丈,有一层封死的地界。我的线人只在坛上待过,可他拷问过一个守坛的杂役——杂役招了,地界那一层,是厉千秋的闭关之地。他不出来的。投影满天飞,本体从没挪过窝。”
“三百丈。”洛璃的指尖压在那个“坛”字上,“守坛的,是谁?”
“这才是我今夜上山的缘故。”唐窈的声音压低了,“能自由进出那层地界的,只有一个人。守坛的灰袍人。杂役说,坛上坛下,血河道的长老见了他都要垂手。他不出手,不管事,只守着坛基那道门,守了很多年。血河道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知道,连厉千秋的投影,路过他守的门,都要慢半步。”
“守住老巢,不上前线,能近厉尊。”洛璃一字一字地捋,“此人,要么最忠,要么最反。”
“我押后者一半。”唐窈说,“还有个东西。”
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,纸上是炭笔拓的一个符形。符的样式很古,笔画的路数跟如今各宗的符箓都不一样。
“我的人远远看见过一次,灰袍人袖中露出来的。旧符。”唐窈把拓样推过去,“材质不是血河道的东西,血河道的符,笔画里带着煞气。这张,没有。我描下来之后翻遍了手里的符谱,对不上,直到我想起,你给过我一份守陵一族的旧物拓样,让我在北边留意同源的东西。”
她抬眼看洛璃。
“路数,像极了。”
灵田边,静了。
夜风还在推着绿浪,一浪,一浪。洛璃捏着那张桑皮纸,捏了很久。她借着月色把那个符形看了三遍,每一笔都看了。
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随身的手札,翻到最末一页,提笔,写下四个字,“灰袍,旧符”。写完,笔尖在那四个字外头,重重圈了三个圈。
“三年之内,把他找出来。”她把手札合上,“不用抓,不用问。先找出来,看清楚他是谁。”
“你要押他?”江砚白问。
“我不押他。”洛璃把拓样折好,收进手札夹层,“我押的是北渊这盘棋。厉千秋下了三千年的棋,棋盘上不该只有他一家的子。灰袍人袖子里那枚旧符,要么是他捡来的,要么,是他自己的。”
“要是他自己的,”唐窈接了半句,“北渊的坛底下,守着厉千秋大门的,就是一个跟守陵一族有旧的人。”
“三年。”洛璃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的土,“练兵的、探路的、埋伏的,都在同一个沙漏里跑。”
“他跑他的,我们跑我们的。”
唐窈卷起舆图,起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线人的安置费,记你账上。”
“记了。”洛璃说,“连本带利,三年后一并算。”
唐窈笑了一下,消失在田埂尽头的夜里。田垄上,新苗的绿浪还在一层一层地推,推过青石,推向坡下。江砚白还坐在石头上,偏着头,朝西北听了一息,剑上的金光应了一明。
“又在敲。”他说。
“让它敲。”洛璃顺着田埂往回走,“我们攒的,比它敲得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