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峰第四个月的月初，听风阁来了一份急件。
急件是唐窈留在山上的暗桩送来的，原话很短：有人在山下黑市买“药峰布防图”，三手转买，图不过明面，钱不过明面，查不到头。
唐窈第二天夜里赶回了峰上。
“三手转买，不是怕贵，是怕查。”她把线报摊在洛璃桌上，“买家出的价，是市价的十倍。黑市上肯出这种价的，要么是冤大头，要么是，手干净惯了的人。我的线人跟了中间那一手半日，说那人交割的时候，全程没露正脸，走路不出声，站在人堆里，像不在人堆里。”
“影字辈。”洛璃说。
“你听说过？”
“遗境之后，各家的情报里都提过一笔。”洛璃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，“万魂教的刺客，按‘影’排辈，影一到影十二，十二个人，专接绝杀的活。死关的消息走漏了，师尊在睡，我是金丹后期，宗门的元婴老一辈，大半在外游历未归。这时候买布防图，买的不是图。”
“买的是药峰的命。”唐窈接了下去，“你如今是粮仓。粮仓起火，三家盟约都得跟着抖。”
洛璃盯着那份线报看了一炷香。然后她做了个唐窈没料到的决定。
“图，卖给他。”
唐窈的眉毛挑起来了：“卖？”
“卖，但要卖得真。”洛璃起身，取来纸笔，“你去安排，把布防图画出来。明哨、巡线、换班的时辰，一样不少，样样属实，一张都看不出假。”
“那他不是……”
“图上十二处暗哨的位置，你照实的画。”洛璃笔尖不停，“可你照实画完之后，把每一处暗哨，都挪到图上标出来的那个位置正对面的死位上。图是真的，哨是假的。他按图避开十二处哨，就会正好把后背亮给十二处哨。”
唐窈看懂了一半：“还有一半呢？”
“还有一半在丹室。”洛璃放下笔，“图上，丹室的防务，画成最松的那一档。他要绝杀，杀我这个峰主，最顺手的地方不在我的居所，在丹室。我人常在丹室，炉火常在，半夜巡炉是雷打不动的习惯，他会算这个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三个月前埋丹室的时候，我在丹室四周的地基和梁柱里，掺了莲光留痕。”洛璃说，“平时一点动静都没有，跟死了的阵一样。只有人带着杀意踏进那十丈，八方留痕同时感应，一齐亮——那时候，阵就是活的。这三个月我等的就是‘不走的客’。”
“守株待兔。”唐窈把线报收起来，笑了一下，“我探路，你挖坑。走吧，我这就去画图。”
图卖出去之后，山风平了七夜。
七夜里药峰照常。丹炉照常转，田照常巡，值夜的弟子照常打哈欠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只有韩烨那几夜没睡在剑堂，睡在了丹室的房梁上。唐窈的人在峰外三处暗点轮着盯，一无所获，第七夜，三处暗点同时回报了一个字：静。
静得反常。
子时，丹室。
洛璃在炉边坐着，手边摊着一卷丹经，看起来在看，识海里却摊着丹室十丈之内的每一寸气机。子时三刻，第三班轮值换炉的时辰，门外的脚步声准时响过，两个弟子一前一后，说笑着走远。
脚步声走远之后，半个时辰，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，窗纸上，极轻地凹了一下。
不是破，是凹。像有只手隔空在窗纸上按了一下，窗纸没破，窗棂没响，屋里烛火甚至都没晃。可就是这一下，洛璃识海里，十丈方圆的气机，缺了一块，一个人形的、比夜色还干净的缺口，立在窗外的檐下。
没有脚步声。他不是走过来的，是贴着墙、踩着梁、一路无声地渗过来的。唐窈埋在峰外的三处暗点，一个都没响。
窗，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，是被“取”开的——窗轴无声地转了半圈，一条黑影钻进来，落地无声。黑影在屋里站了三息，确认炉边那个看书的姑娘气息平稳，才开始挪步，一步，一步，朝炉边挪。掌心朝下，五指间一线灰黑的气，垂成了爪形。
他的脚，第三步，踏进了丹炉前三尺的地面。
八方，同时亮了。
地基里的、梁柱里的、丹炉基座里的莲光留痕，八道淡青的光，一齐炸亮。十丈方圆亮得像白昼，把那条黑影钉在光里，从影子到睫毛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影七”两个字是唐窈后来核对身份时定下的。可当时房梁上压下来的人不认得这个名字——韩烨整个人从梁上砸下来，一杆玄铁枪带着风声直取黑影天灵。黑影的反应快得不像人，不退，反进，空手迎着枪杆一拍，枪头偏了半尺，他另一只手的爪已经递到了韩烨的胸甲缝上。
铮的一声，韩烨的半副护心甲，被那只手撕下来了一片。
唐窈从门口锁死了退路，三十七枚淬麻的细针钉满了窗、门、墙洞。洛璃起身，焚世莲火从头顶压下去，四瓣的火当罩子，当头扣落。
三方合围，围了整整五十息。
五十息里，那刺客空手拆了韩烨半副甲，硬从唐窈的针网里撕开过一次口，最后是莲华净世从下往上接了火罩的底，两下一合，他周身的灰黑之气像雪进了沸水，一层一层地化。第五十一息，他跪在了光里，力竭，被擒。
韩烨按着他，喘得像拉风箱，半副甲的碎片还攥在手里：“这人……是人吗？”
不是。洛璃看着跪在光里的刺客，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被擒了也没有。他跪在那儿，眼睛抬起来，看着洛璃，忽然，笑了一下。
“青莲仙子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好手段。图是假的，坑是真的，七夜等一客，我认。”
“我死得不冤。”
洛璃走到他面前蹲下：“谁雇的你？”
“教主。”影七笑得很平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唐窈的脸色变了，万魂教的教主，从不过问刺杀的细务。“教主亲口点的名，点的图。他说，药峰的青莲，长在最好的年成里，不折，就要开花了。”
“可惜啊。”影七的目光从洛璃脸上挪到她的眉心，像在看什么印子，“你知道得太少。”
“教主要的不止你的莲。”
“‘灯’，也要。”
“灯”字出口的同一瞬，影七的下颌猛地一错。
洛璃快步扣他的下颌，还是慢了。后槽牙的毒囊碎了，一股黑气从他喉头往上翻，七窍渗血。洛璃的手扣着他的下颌，莲池的生机往里渡，渡进去，像渡进一口漏底的井。
影七的血从眼角淌下来，淌过那个笑。他的嘴唇还在动，声音已经只剩气。
“缝里……那盏灯……”
“是最后一把……钥匙，”
气绝。
光阵里跪着的，成了一具七窍渗黑的尸。洛璃扣着他下颌的手，僵了很久才松开。
唐窈连夜把情报网翻了个底朝天。翻了半夜，翻出来的东西拼不成形，影七的档，万魂教里只有寥寥几笔：影字辈排第七，入门二十二年，无名无姓，唯一一条备注，是十年前他接过一桩活，去了西北，回来之后，教里给他添了半级供奉的例银。
“西北。”唐窈把档拍在桌上，“遗境的方位。”
“十年前，遗境还闭着。”洛璃说。
“所以要么，他在缝外听过什么。”唐窈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要么，”
她没说下去。洛璃替她说完了。
“要么，教中早有人，进过缝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韩烨提着那半片撕下来的护心甲，站在门口，看看桌上那卷档，又看看洛璃。
“峰主。尸首怎么处置？”
“验。”洛璃说，“从衣角验到牙缝。他空手拆了你半副甲，他这双手上，会留着来路的记号。”
她把那句遗言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，然后取出手札，翻到最末一页，“灰袍，旧符”三个圈底下，添了新的一行：
缝中之灯，最后一把钥匙。影七，西北，十年前。
写完，她把手札合上，压在了灯下。窗外天还没亮，丹室那边的莲光留痕，还亮着，照着地上那摊没擦净的血。守夜的弟子提着水桶过来擦地，擦到第三遍，青砖的缝里，还是渗出一线极淡的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