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种炼化的闭关,定在掌峰第五个月的月初。
丹室封了七日。这七日里丹炉全停,三班轮转歇了两个班,只留一班的弟子守在门外。江砚白守在丹室正门,唐窈的人在峰外盯着三处暗点,影七死了,可谁也不知道万魂教会不会再派一个影六、影五来。上一回的坑填了,坑底下的水,得接着探。
闭关的第七日夜里,丹室的屋顶上,光透了。
不是强光。是一层水色的、淡青的辉光,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池月亮。光从瓦缝里渗出来,峰上值夜的弟子仰头看了半天,跑去叫孟青。
孟青赶到的时候,辉光正好敛了。丹室的门开了,洛璃走出来,人是瘦了一圈,眼睛却是亮的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洛璃说,“水种化完了。第五瓣,开了。”
孟青还来不及问什么叫“开了”,识海之外的事替洛璃答了,她抬手一引,身侧的虚空荡开了一圈水纹,水纹里透出一方天地:一方池,池上一株五瓣的青莲,池边的地界,绿意茵茵,方圆足有里许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莲池。”洛璃说,“从前它在我识海里。如今,它自己站出来了。”
孟青凑近那圈水纹,脖子伸得老长,往里看。老头子看不太清,往前探了半步,脚下一滑:
整个人,被“吸”了进去。
里头传来一声惊叫,惊叫声在池子里转了三圈,回音撞着回音。守在门外的青冥弟子全拔了剑,江砚白一步跨到洛璃身侧,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没事。”洛璃按住他,“池子认人,不伤人。他是在里头摔了一跤。”
里头的惊叫停了。隔了一盏茶的工夫,孟青自己从水纹里走出来,走出来的时候,头发散了,药篓歪了,胡子上还挂着水珠。老头子站在原地,喘了半天,才憋出话来。
“里头……里头一天,外头……”
“池中一日,池外三个时辰。”洛璃说,“时流,外快内慢,差三倍。”
“魔窟!”孟青一拍大腿,“好地方啊!”他绕着那圈水纹转了三圈,越转眼睛越亮,“闭关一天的功夫,顶外头三天?丫头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药王谷那些要温养十年的老药,搬进去三年就成!峰里那些卡境卡了十年的弟子,进去熬三个月……”
“药可以搬。”洛璃说,“人,先搬一个。”
她没让孟青跟着,独自去了后山。
死关室的门,她推得很轻。守灯的青冥弟子起身要行礼,被她摆手止住了。素华真人睡着,一豆生机烧得极慢,很省。榻边的灯,灯芯又被人剪齐过。
洛璃在榻边站了很久,才抬手。
识海里,第五瓣的青光垂下来,罩住了整间死关室。罩住的刹那,屋子连同屋子里的榻、灯、被褥、睡着的人,一齐淡了,淡成一层水色的影子,影子沉进虚空,再“落”下来的时候,落在莲池的东岸。
池边她早辟好了一块地。地的四周,种着从药峰移过来的几垄药苗,药香很淡,很稳。屋子原样落定,灯还亮着,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,又稳了。
洛璃走进去,在榻边坐下。
她伸手,替师尊掖了掖毯角。掖得很慢,边角都压平了,手才收回来。
“师尊。”她低声说,“死关太冷。”
“这地方暖和,有药香,池子里的水声很轻。弟子守着——您睡踏实些。”
“这里头一天,外头三个时辰。您三年的觉,在这睡,一年就睡完了。醒来的时候,省下的那两年,弟子替您记账上,利息照算。”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。一豆生机,烧得还是那么慢,那么省,可守灯的弟子后来发誓,入池那晚,那豆火苗,比在死关室里,亮了一丝。
洛璃在池东岸坐到后半夜才出来。
出来的时候,孟青正等在池边,药箱抱在怀里,一验她修为,老头子的眉毛越挑越高,验完,咂了咂嘴。
“金丹后期,巅峰。”他说,“七天的闭关,你把三个月的进境都涨满了。”
“池子温养万物。”洛璃说,“药苗在里面长得快,我坐在里面,也长得快。”
“照这个长法,”孟青收了手,“元婴之前,没人耗得过你。别人修行是熬年头,你修行,是拿年头当柴烧。”他顿了顿,“省着点烧。老夫这话,说了不下五回了。”
“这回不省。”洛璃说,“三年就三年,一寸都不能省。”
孟青没再劝。老头子背起药箱,绕着池子又转了半圈,走到西岸的时候,脚步停了。
西岸的池边,站着一个人。
江砚白是丹室封关那七日之后头一回进池子。他站在水边,望着东岸那间落定的死关室,望着窗里透出来的那一豆灯,看了很久很久。
洛璃走过去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师尊睡的地方。”江砚白说。他沉默了一阵,池水在两人脚下轻轻地响。然后他忽然开口,开口的话,洛璃没料到。
“把我的死关,也留个位置。”
洛璃一怔,转过头看他。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。
“这身剑煞,现在有你的莲露压着,安分。可债在倒数,红线一个月深过一个月,我算不清它哪天压不住。”他看着东岸的灯,“万一哪天真压不住了,把我关进去。池子里时流慢,煞气在里面烧三倍的日子,才烧外头一天。你替我守着门。”
池边静了三息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洛璃问,“关进去,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。剑煞烧不熄,你就在里面待着,一豆火一样地熬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江砚白笑了一下,“总比在外头疯了,伤人强。伤的还是你。”
洛璃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池水的响声里,她抬起手,指了指池子的西岸,紧挨着水的那块空地。
“位置留这儿。”
“离东岸近,隔着池子,两盏灯都照得见。”
江砚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了一眼,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洛璃的声音沉下来,“门我守。但里面的人,必须活着出来。你那天要是被我关进去,出来那天,一根头发都不能少。少一根,我拆了这池子给你赔。”
江砚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这回笑得很响,惊得池边的药苗都颤了颤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根都不少。记账上。”
他转身往池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东岸那间亮着灯的屋子,又看了一眼西岸那块空着的地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洛璃在池边站了一会儿,抬手,把虚空的水纹收拢。池子淡回她的识海,天地合上,丹室外头,还是夜。
她走回居所,点灯,翻开手札。三年的账本上,她添了新的一行:
池东,师尊。池西,留位。守门人:我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窗外,后山死关室的方向空了,那间屋子搬走了,崖壁上只剩一间空房。守灯的青冥弟子提着灯,站在空房的门口,站了半晌,把灯留在了门口的石阶上,人退下去了。
灯没人守了,可灯没灭。
风吹过来,火苗伏了伏,又立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