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书盟约签定之后，转过年的开春，五宗联合练兵营，立在了天南城旧址。
天南城是被血河道烧过的城。当年那一夜烧掉的城，如今城墙还剩半截焦黑的骨架。五宗的人马开进来的时候，各家的旗在废城外一字排开，青冥的青旗、太乙的白旗、玄阴的玄旗，还有丹霞谷和北海剑阁的，五色旗插成一排，风一吹，缠在一起。
练兵营立营的头一天，洛璃定的头一条规矩，就把五宗的练兵官炸得齐齐变了脸。
规矩就一句话：混编抽签，不看出身，剑修带丹修，体修带阵师。
“峰主，这不合规矩。”太乙门的练兵官第一个站起来，姓宋，五十来岁，练了一辈子剑阵，“我太乙的北斗剑阵，七人一组的阵眼，练了三代人。混编抽签，把丹修阵师塞进剑阵里，剑阵岂不成了教具？”
“不是教具。”洛璃站在点将台上，底下黑压压站着一万一千人，“是换命的本钱。血月来的那天，战场上不会给你排好七个人站在一处。你身边的可能是太乙的剑修，也可能是丹霞谷的丹修。剑阵认人，你死了，阵就散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那位宋练兵官。
“混编的阵，认位置不认人。死一个，顶一个，阵不断。宋练兵官，你是要一座整齐的剑阵，还是要一座死不断的阵？”
宋练兵官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台下一万一千人，鸦雀无声。
“抽签，今日就抽。”洛璃说，“各宗的旗，留在各宗的营门口。进了演武场，只有一个旗，盟旗。”
当天夜里，宋练兵官就私下去寻了闻人鹤。闻人鹤是太乙门掌教，这次亲赴练兵营坐镇，为的就是盯着太乙门的分量。
“掌教，混编乱套了。”宋练兵官压着嗓子告状，“我太乙的剑诀口诀，混编营里当着玄阴谷的人练，这、这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把家底亮出去了？”闻人鹤捻着须，慢慢地说，“急什么。”
“掌教？”
“混编营里，谁家的家底看不真切？”闻人鹤的目光越过营帐，落在远处演武场的方向，“玄阴谷的剑在看我们，我们也在看玄阴谷。丹霞谷的丹修入了剑阵，阵走得快了还是慢了，北海的体修配了阵师，破门的力道差几成——老夫坐在营里三天，比在太乙山上坐三年，看得都多。”
他放下茶盏。
“先看，再说。”
闻人鹤看，姬无霜动得更直接。
练兵营立营不到十日，玄阴谷送来了十名“记名弟子”，名册递到营务处，说是玄阴谷新一辈的苗子，入营学战阵。唐窈的暗桩却在同一晚送来密报：十人里有三人，是玄阴谷供奉一级的人物改了名姓混进来的，练阵是幌子，正经的差事，是记洛璃的莲剑合璧。
“重点记起手。”密报上写得细，“莲火接剑光的那一瞬，谷里让他们一天看三遍。”
唐窈把密报送上的时候，顺便把自己抄好的三册观测记录也摆上了桌：“他们记到第几式、记在哪一本册子上、藏在谁的行李夹层里，全在这儿。要不要清理？”
洛璃翻了翻那三册记录，翻完，合上，推到一边，翻都没细翻那十人记的东西。
“让他们记。”
“记全了？”唐窈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记全了正好。”洛璃说，“真打起来，一半招式得改，你没听懂的是，莲剑合璧的根，不在招上，在莲池与剑心的呼应上。他们记走的是皮，皮抄回去，练的时候必然照着抄来的样子硬套。硬套出来的破绽，就是我们的。到时候对上，他们的起手一摆，我就知道后面三式怎么走。”
唐窈想了三息，明白了，把三册记录收进档案：“那这三册，留着当对照。往后玄阴谷若真照抄成军，册子就是他们的死法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洛璃自己的账，算得比谁都深。
混编营每月结一次“战力册”。哪一队死伤了、哪一队的丹修断药了、哪一家的粮秣转运慢了几日，一册一册，全过洛璃的案头。粮秣丹药，按册调拨——她把丹道，做成了一杆秤。
谁的兵缺丹，谁的腰杆就软三分。这话没人明说，可五宗的管事，人人心里有数。第二个月的战力册结出来，丹霞谷伤药告缺，调拨的批文三日内就到了丹霞谷的营帐；北海剑阁的粮秣慢了五日，下月的调拨单上，北海的那一份，就压后了五日发。
丹霞谷和北海剑阁的管事先后上了药峰，走的都不是公文，是人情。人情，洛璃也收，收了记账。
月末军议，五宗的掌教和管事聚在中军大帐。军议散前，吴钩留了一句他憋了一个月的话。老头子的判官笔在案上敲了敲，敲的是他自己那杆秤的心得。
“洛峰主。”他说，“老夫是管账的，看秤看了一辈子。如今这营里，太乙在看玄阴，玄阴在抄你的剑，丹霞在攀你的交情，北海在补自己的粮，人人心里一盘算盘，噼里啪啦响。你这一杆秤，就不怕压不住？”
帐里静了。闻人鹤捻须的手停了，姬无霜的目光从帐角的地图上收了回来。
洛璃面前的案上，摆着一具算盘。她伸手拨了一下，算珠响得清脆。
“压不住人心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不压人心，我压命脉。”
“丹从我手出，粮从我秤走。各家私心再重，有一条死线绕不开，私心要想活，先得让盟约活。血月压过来的时候，太乙的家底、玄阴的算盘、丹霞的交情，哪一样都挡不住血河道。挡得住的，只有这一万一千个混编的人。”
她拨第二颗算珠。
“人心我不拆。算盘我也不收。我只管一件事：让每一盘算盘打到最后，都得出的同一个数。”
帐里又静了三息。姬无霜先笑了一声，笑得很短：“洛峰主这话，我玄阴认。丹，这个月先结上。”她把一册北线的情报册，直接放到了案上。
吴钩抚着判官笔，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散会的时候，人都走净了，祁明月留了下来。
她在帐里站了半晌，犹豫得手指都绞在了一起，才开口：“洛璃，我爹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太乙若把丹药订单全给你，你敢接吗？”祁明月盯着她，“这话我爹让我原样带到。他说，你若敢接，太乙就给你；你若不敢，这份心思就当我们没提。”
洛璃看了她一会儿，笑了。
“敢接，也敢给。”
祁明月一怔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洛璃收拾着案上的算盘，“丹我照供，订单我照接，价，照盟约走。太乙门三万弟子一年要的丹，药峰供得起。你回去带一句话给你爹——”
“丹不带钩子。可太乙门那点‘先看再说’，就免了。看了一个月，够本了。往后北斗阵图的那一半，什么时候送来，丹的排产单，就什么时候排到太乙的头一份。”
祁明月愣了愣，然后笑出了声。她转身出帐，走到帐门口又回头：“洛璃，我爹猜了三种你的回法，没一种猜中这个。”
“回去告诉掌教，猜不中就对了。”洛璃把算盘收进匣子，“往后三年，他天天都得猜。猜着猜着，就习惯了跟着盟旗走。”
祁明月笑着走了，帐帘落下。
洛璃独自在中军帐里坐了一炷香，把当月的战力册从头翻到尾，翻到玄阴谷那十个记名弟子的名页时，笔尖在三人改过的名姓底下，各画了一道极轻的线。
“记全了。”她合上册子，低声自语，“最好记全。”
帐外，换岗的梆子敲过二更。演武场上还有一队没散的混编兵，在夜色里练着新换的位置，太乙的剑修喊着号子，丹霞谷的丹修跟在阵眼里，跑得磕磕绊绊，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接着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