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水的血书潮过去半个月,魔道二犯。
这一次来的不是偏师。天没亮,云水山外的地平线上压过来一片暗色的潮,千具血傀,走得整整齐齐,连大地都在颤。血傀阵的后方跟着一骑玄袍,马上的人执着一面令旗,旗面乌底,上头绣着两个字——青鸢。字底下压着血纹,是万魂教的路数。
云水的护山阵重立了半个月,阵还没养熟。好在盟营的驰援军这一次到得快:上一战之后,天南到云水的沿线设了三处烽哨,血傀一动,烽火隔一夜就烧到了天南。洛璃带的主力赶到山门的时候,血傀的潮离阵墙还有五里。
两军对阵,隔着一道荒原。
阵前那骑玄袍,勒马停在了两军中间。
晨光爬上她的脸。洛璃在阵墙上看清了那张脸,握剑的手,不自觉紧了一分。
洛清鸢。
她瘦了,也高了半寸,眉眼间那点旧日的稚气磨没了,剩下的是一层冷。魔功淬过的人,气息都是沉的。她坐在马上,一身玄袍,手里的令旗斜斜地垂着,旗尖离地三寸,纹丝不动。
“清鸢。”洛璃从阵墙上掠下来,横剑阵前,“上一次我留你,是看在两世血脉。这一次,你带兵屠宗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。
“旗在你手。杀令,是谁下的?”
清鸢坐在马上,笑了一声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蒙了一层灰。
“血河的规矩,令旗所向,玉石俱焚。”她说,“姐,哦,不。”她顿了顿,把那个称呼在嘴里翻了半个,又扔了,“洛璃。你如今是‘青莲仙子’了,连说话,都学会绕弯了。”
“绕弯?”洛璃的剑没动,“我在问你,令是谁下的。你答得上来,就答。”
“答不上来,也不必答。”清鸢抬手,令旗举了起来,“血河和万魂,如今是一家的规矩。我在谁家,令就从谁出。”
她最后那个“家”字,是咬着牙说的。
令旗挥下。
千具血傀齐齐向前,潮一样压过来。
“结阵!”洛璃的军令往阵墙上一压,人已经迎着血傀的潮冲了出去。冲出去的路上,焚世莲火先铺了地,火线一道一道切进血傀的潮里,切出一条条的沟。她不恋战傀,傀是死物,烧一座少一座,她真正的目标是那面旗。
清鸢也在冲她。
两人在血傀潮的中央撞上了。
清鸢的爪先到。血爪撕空,一爪五道黑气,直抓洛璃的咽喉。这一爪的路数洛璃认得,可这一爪的力道,她不认得了——半年前交手,清鸢的魔功还差她一档;如今这一爪撕过来,连空间都被扯出了褶皱。
淬过魔丹的。洛璃侧身,爪风贴着她的耳侧过去,削断了她一缕头发。
“功力大进。”洛璃剑交左手,莲影换位,身形在原地淡成三道虚影,“魔丹喂出来的。清鸢,你拿命换的这点功力,我给的莲露,压得住一半。”
“那就试试你压得住几成!”
清鸢连爪。黑气一道叠一道,一爪狠过一爪。她的招全是杀招,没有一式留余地,不留别人的,也不留自己的。洛璃在爪影里穿行,青冥剑光走的全是小路:削爪、点腕、挑膝、断兵。清鸢的爪风撕碎了她半幅袖子,可她的剑,一剑都没往清鸢的身上递。
十几个回合之后,清鸢看出来了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”她收爪,退开半丈,胸口起伏着,眼睛里那层冷裂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,“剑剑都往兵刃上走。洛璃,阵前留情,你留得起吗?”
“留得起。”洛璃持剑而立,“你的功力是我给的,你的命,”
“也是?”
这四个字出口的同一瞬,清鸢脸上的冷彻底合拢了。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转,厉尊的声音,很淡,像贴着耳骨说的:“她的莲露养过你,她的剑下留过你。丫头,你记着,你欠她的,本尊替你记着。哪天本尊要你还,连本带利。”
那一瞬,她的爪又抬起来了。
这一爪直取洛璃的面门,比之前所有的爪都快,快得不带一丝犹豫。
洛璃侧身。
爪风擦着她的鬓角过去,鬓边又断了一缕发。她的剑在侧身的同一瞬递了出去,不是递向人,是递向旗。剑光一闪,清鸢手里的令旗从旗杆中段,齐齐断成了两截。
断旗坠地。
“旗,我收了。”洛璃剑尖挑起那半截带旗面的断旗,反手收进袖中,“清鸢,回去告诉那位——”
“他的狗,咬不动我了。”
清鸢站在原地,握着半截光秃秃的旗杆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连旗杆都在跟着晃。血傀的潮失了令旗催动,动作齐齐滞了半拍,就这半拍,被阵墙上的盟军用弩阵和火网齐齐压了回去。前头的傀成排地倒,后头的傀开始往后退。
鸣金声从血傀阵后响起。魔道,退了。
退得不算溃,可也谈不上齐整。清鸢勒转马头,最后看了洛璃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得抓不住任何东西。她一夹马腹,跟着退兵的潮走了。
战场静下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。
清尸的活,盟军和云水宗的人一起干。焚世莲火一遍一遍地烧过焦黑的地,把血傀的残骸烧成灰;烧不干净的地方,执法堂的人用土埋。
清鸢没走远。
她勒着马,立在一处高坡上,离战场三百步。名义上是断后,实际她一具傀都没断。她只是在看。
看盟军清尸,看云水的难民被从阵后的山坳里引出来,看那些衣衫破旧的人排着队领药、领粥。难民堆里,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哭起来了,一边哭一边喊娘,声音又尖又哑,在一大片嘈杂里扎得特别清楚。
清鸢坐在马上,听着那哭声。
她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里她站在一座血色的坛上,坛下三千个声音一起哭,哭得整座坛都在震。她记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,可那三千个哭声她记得,一个音都记得。
此刻,难民堆里那一个孩童的哭声,跟梦里那三千个,叠在了一起。
只叠了一瞬。
握着半截断旗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。
她调转马头。下坡的时候马蹄打了个滑,她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,踉跄了半步,眼看要从马上摔下去,她一把攥死缰绳,硬生生把自己踩稳了。
踩得很稳。
她没有回头,催马追上了退兵的尾巴,玄袍融进那片暗色的潮里,不见了。
坡下的战场上,那个孩童的娘被人从人群里找了出来,抱着孩子,一勺一勺地喂粥。清尸的盟军烧到战场边缘,一队执法堂的弟子路过那处高坡,坡上只剩一串马蹄印。蹄印最深的那一处,蹄心偏着,那是马打滑时踩出来的。
队里有个弟子多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跟着队伍走了。
阵墙上,洛璃在处理军务。韩烨凑上来,搓着手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。
“峰主,方才阵前那位……是你妹妹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留了十几剑。”韩烨挠着头,“老韩怕你亏。她那爪子可没一记留情,再打下去——”
“再打下去,我会削她的爪,不会削她。”洛璃把袖中那半截断旗取出来,指腹在“青鸢”两个字上压了压,又在那两个字底下的血纹绣线上停了停,“这半幅我收着。万魂教的旗样,听风阁还没存过。”
韩烨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了脚步。
“峰主,那……下一仗呢?她要是还来,怎么办?”
洛璃看着坡下领粥的难民队伍,看了几息。
“她还来,我还留。”她说,“留到她那半步踉跄,摔成真的为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