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仗打完的第三夜,三更,清鸢回来了。
她是只身折返的,没有带一个随从,也没有催一具血傀。旧战场上白天清尸的人早走净了,只剩满地的焦黑和埋了一半的灰堆。她下了马,玄袍罩着夜色,蹲在两军当日相撞的那片洼地里,一寸一寸地翻土。
她在找断旗落下的另外半截。
洛璃收走的是挑飞的那半幅带旗面的断旗,旗杆的下半截,当日坠地之后被血傀退兵的潮踩进了泥里。清鸢翻了很久,指头都抠出了血,才从三寸深的土里把那半截旗杆抠了出来。她拿袖子把杆上的泥擦了,擦了两遍,攥进手心。
没有令旗,她回去就是失职。万魂教的规矩,失职的使者,下一站是坛。坛上三千个哭声,等了她很多年了,她不想那么快跟那些声音站到一处去。
她牵着马要走。
“我猜你会回来。”
声音从她身后十步的黑暗里出来。清鸢的身子僵了一瞬,握旗杆的手转到身后,回身的时候,人已经在三丈开外了。
洛璃从一具未烧净的血傀残骸后头走出来,手里提着剑,没有出鞘。
“找这个?”她抬了抬手,袖中滑出那半幅断旗,旗面在夜风里展开了一角,乌底上的“青鸢”两个字,对着清鸢。
清鸢的眼睛钉在那半幅旗上,钉了两息,才抬起来。
“旗在你手是权。”洛璃把旗拿在手里,“可在魔道眼里,它是拴狗的绳。你要它,我偏不给。”
清鸢没接话。
一个字都没接。她把攥着旗杆的那只手垂下去,另一只手抬起来的同一瞬,魔功已经催到了满。她周身的黑气不炸开,是收着长的,一层一层往爪上裹,裹得爪尖都泛了暗红,淬过魔丹的功力,全在这一爪里了。
爪起,人到了。
这一战没有阵墙,没有弩阵,没有血傀的潮,也没有任何一个旁观者。荒原上只有两个人,一个招招要命,一个见招拆招。
清鸢打的是同归于尽的路数。她不管自己的门户,爪爪递的都是死角,只要能换到洛璃一寸皮肉,她把自己半条命垫进去都不眨眼。三次,她的爪贴着洛璃的颈侧过去;两次,洛璃的剑逼得她弃了攻势翻出去,落地的时候膝盖擦在焦土上,她连看都不看,起身接着递。
洛璃没留手。
这一次她剑上走的是真力。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,压着打。清鸢淬了魔丹的功力涨得再快,底子终究是借来的,洛璃一剑一剑拆她的爪,拆到三十招开外,她每一爪递出来,都比上一爪慢半分,不是她懈了,是魔丹催出来的底气,在漏。
百合开外,清鸢最后一爪抓空。
洛璃的剑从斜里递进来,剑脊一挑,挑飞了她左腕的护腕。护腕打着旋飞出去,落在五步外的灰堆上。剑尖,停在她咽喉前三寸。
夜风把旗面吹得猎猎地响。
“看清了。”洛璃持剑不动,声音不高,“你我全力,差距一线。这一线,今天我赢得不轻松,可三年后,你连这一线都摸不着。因为我有莲,有粮,有一盟之兵,天天都在涨。”
“你有什么?”
她顿了一息。
“三千个哭声,和一根越收越紧的绳。”
“闭嘴!”清鸢嘶声打断她。她的手还保持着爪形,指尖在抖,“我的功力是厉尊给的,我的命是他的——你们正道清清白白,谁听过坛下的哭声!我娘死的时候,正道在哪!”
这一声喊出去,荒原上静了很久。
洛璃看着她。看了很久之后,她收剑了。剑入鞘,鞘声很轻。
“你娘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正道欠的账,正道认,这一笔,我替他们记着。”
“但你娘若在天上看着,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她看你现在这样,是心疼,不是解气。”
清鸢的爪,慢慢垂了下去。
洛璃从袖中取出那半幅断旗,走前两步,丢在了清鸢脚边的焦土上。旗面落在灰里,乌底沾了白灰,“青鸢”两个字,蒙了一层浅浅的灰。
“旗还你。”她说,“拼上杆,你回去不算失职。”
“路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得不快,背影一步一步地淡进黑暗里,没有回头,也没有留下第二句话。
清鸢在原地站着,站了很久。
夜风一阵一阵地过,旗面在她脚边掀了又落。后来她蹲下去了,把那半幅旗从灰里捡起来,跟手里攥着的半截旗杆对在一处。断口对上的时候,她才发现杆上她白日里抠出的血,把旗面的边角洇了一小块。
她用拇指去擦那块血渍,擦了两下,没擦掉,就不擦了。
她拼好旗,上马,调头,走进黑暗里。马蹄声一步一步地远了,远到听不见为止,方向不是魔道退兵的东南,是西北。
天亮之前,她勒马在一片荒岗上下了一次马。她把拼好的令旗插在岗上,人靠着一棵枯树坐了半宿,手里攥着那半幅旗的断口,攥到天蒙蒙亮,才拔旗上马,往西北去了。
第二日,云水这边什么都不知道。盟军清完了尸,三处烽哨的轮值也排定了。洛璃回天南前,绕到旧战场走了一遍,在清鸢当日蹲着翻土的洼地里站了一站。
洼地的焦土上,有十个指尖抠出来的小坑,一字排开,坑里都见了血痂。坑的旁边,护腕落下的灰堆被风吹平了一半,护腕还在。
洛璃把那只护腕捡了起来。腕带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“鸢”字,针脚歪歪扭扭,是一双不擅女红的手绣的。
她看了一息,把护腕收进了储物袋,跟听风阁存下的旗样拓册放在一处。
回程的马上,韩烨凑上来问:“峰主,昨夜你去旧场子转了一圈?”
“嗯。”
“转出什么没有?”
“转出一只护腕。”洛璃说,“记我账上。”
韩烨张了张嘴,没敢多问,闷头赶路。马队往天南走,晨光把一整列人影拉得很长。走出十里,洛璃忽然又开了一次口,声音轻得只有并辔的韩烨听了个尾巴。
“账上再添一笔。”她说,“欠正道一条命的娘,欠女儿一句话的正道,两笔,都还早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