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截杀,来在江砚白赴盟营述职的第三天。
地点是青冥山往天南的官道,一处叫鹰嘴涧的隘口。三拨死士,黑衣蒙面,出手没有一句废话。江砚白剑出得快,隘口窄,正好他的剑路发挥,十几个回合,三拨人死了两拨,逃了一拨。
他站在尸体中间,擦剑的时候觉出不对。
“他们不恋战。”他回峰复命时说,“杀到一半就撤,撤得比来得还干脆。逃走那一个,临走前看了我一眼,不是怨,是在——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我的位置。”江砚白把剑归鞘,“说不清。总之不像要杀我,像在量我。”
第二次截杀,五日后,换了地方,换了人手,路数一模一样,杀到一半就走。第三次,又过五日,还是如此。唐窈的情报网三度预警,预警都准,可三次都扑了空:她的人赶到的时候,截杀已经结束了,现场只剩尸体。
第三回预警扑空之后,唐窈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,连夜并线。
天亮的时候,她把三张舆图铺在洛璃案上,三处截杀的方位,各标了一个红点。
“连起来。”她说。
三个红点,连出来的是一条弧。唐窈沿着弧又补了几笔,弧合成了一个环,环上匀匀地开着十二个缺口。
“三次截杀的方位连起来,是个阵形。”她的指尖点在环心,“血河的老阵,血引大阵,锁灵为引。半年前你不是从血河盗过一回东西么,他们留了你的精血。拿你的血当‘灯’,你在哪,阵跟到哪。三拨死士不是来杀你的,是来校位置的。杀完就走,走回去报坐标。”
江砚白站在案边,看着那个环,眉头拧着:“锁灵大阵锁我,图什么?杀我,用不着这么大阵仗。”
“图的不是你。”唐窈抬起头,“锁住你,是为了让一个人永远知道你在哪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钓我。”洛璃说。
“对。”唐窈把话说透,“他们算准了,只要锁着你,我就一定会循着你来救。这半年你在明面上走得越多,他们的灯就越亮。等的是我入阵的那一刻。”
江砚白的手在剑柄上按了一下,又要开口,洛璃先抬手止住了他。
她听完这些,脸上反倒没什么波澜,静了几息,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料到的话。
“他们算准我会救——好。那这次,我们演给他看。”
“演?”江砚白皱眉,“怎么演?我在哪,他们的阵就照到哪。血引不除,走到哪都是灯下黑。”
洛璃起身,去了里间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,一截断剑。江砚白认得,那是他早年折在血河道里的旧剑,后来辗转归了洛璃收着。
“你的血引在敌人手里。”她把断剑横在案上,“你的剑意,在我手里。断剑上还沾着一缕双生封的旧意,仿你的气息,比仿旁人仿得真。”
“从今日起,‘江砚白’分两路走。”她说,“假的你往西,走大路,走得张扬;真的你往东,跟着我,贴着阵缘走。”
江砚白看着那截断剑,看了半晌。
“分身走西。”他慢慢地问,“阵跟着分身偏。可你要贴着阵缘走——你是要顺着阵,摸它的根?”
“他们拿你当灯钓我。”洛璃说,“那我就顺着灯走。灯照到哪,阵就在哪。阵在哪儿布着,节点就在哪儿埋着。他们不是画了半年的图么,”
“我借他们的灯,画一张我的图。”
当日午后,“江砚白”离了青冥。
假身是莲影所化的,断剑挂在腰间,剑意裹着周身,一路走官道,宿驿馆,白日赶路从不遮掩。第三天,截杀又来了,第四次,假身且战且走,黑衣死士照旧杀到一半就撤。
当天夜里,唐窈的线报到了洛璃案头:血引大阵的阵心,动了。一路向西,追着假身偏移。
同一时刻,真身一行贴着大阵的东南缘,昼伏夜行。
洛璃走在前头,掌心托着那截断剑的剑穗,剑穗上的双生封残意,与远处大阵的血引遥遥地应。应力的方向,就是最近一处阵节点的方向。她带着江砚白和两名听风阁的探子,摸到节点外三里,用唐窈给的千里镜观阵,观完,一笔一笔,把节点的方位、阵基的形制、驻守的人数,全记在舆图上。
记完就走,绝不惊动。
第一个节点,是隘口下一处废弃的矿洞。第二个,埋在山城镇魂塔的塔基里。第三个最险,藏在官道旁的义庄地窖,假身“江砚白”当天就从义庄外的官道上招摇走过,洛璃一行伏在半里外的林子里记阵,眼看着假身和血河的死士在官道上交手,一个查阵的术士就蹲在义庄门口掐诀,掐诀的手和她案头记阵的笔,几乎同时动。
“他们量他。”洛璃压着声音,“我们量他们。谁先眨眼,谁输。”
七天,七个夜晚。
第七夜的舆图上,十二个节点全部落定,红点连成完整的环,环心处,唐窈最后并进来的线报,落了一个新的标记。
线报只有一行:阵心处驻一人,血河道供奉,人称赤练叟。修为元婴初期,惯使血炼之术,血引大阵,是他半年的手笔。
洛璃把舆图收进怀里,指尖在环心那个位置,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赤练叟。”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收手,“画了半年的图,画完了。”
江砚白立在旁边,看着她收图。夜里没风,两个人伏身的这片林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该收网了?”他问。
“网是他们的。”洛璃把舆图在怀里按了按,“图是我们的。收网之前,先送一样东西给那位赤叟。”
“送什么?”
“送他一盏灯。”她说,“假身再往西走三百里,走到一处他不得不亲自出马收网的地方,站住,不走了。”
江砚白看了她两息,明白了,没再问。
洛璃朝假身传了最后一道意,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草屑。三个人退出林子,往东去了。走出一里地,她回头望了一眼西边,西边的天快亮了,天边泛着灰白。
“半个月。”她说,“灯照了他半个月,也该让他知道,灯底下站的是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