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开在天南城的正堂,是血河分舵覆灭后的第五日。
这一次的会,没有大张旗鼓。堂外的卫兵换成了执法堂的人,各宗的管事只留了核心的几个,唐窈的人把前后两条街都清了。堂门口连旗都没挂。
《北渊坛纪》的抄本,一册一册摆在每位与会者的案头。抄本只抄了关键的三页,可就这三页,把满座看哑了。
“三千药人。”北海的老峰主祁明月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极慢,“坛上圈人,月圆收割……这是把活人当田里的稻子种。”
“血月是哪一夜?”玄诚子问。这位青冥掌教坐得离洛璃最近,眉头从翻册子起就没松过。
“按坛纪的推算,还有十四个月。”唐窈答,“但坛纪成册在半年前。半年里坛上的人是死是活、添没添新的,册子上没有。”
满堂的沉默里,姬无霜到了。
人来得比信快——她的性子连门都带着风。玄袍进门,落座,第一句话就接在唐窈的沉默后头:“诸位还在翻册子?翻完了没有?翻完了就议,出兵。坐等血月,是给魔道养田。趁厉千秋未出关,玄阴请战,倾谷之力,捣了那座坛!”
“出兵?”闻人鹤把册子合上了。
太乙掌教这一声不重,可整堂人都朝他看过去。
“老夫问一句。”他捻着须,“坛在北渊腹地,离天南几千里。深入北渊,要过血河的旧地,过万魂的地界,过归墟的外围,这一路,哪一段是正道说走就走的?厉千秋半只脚已经出关了。贸然把主力压过去,坛没捣成,先折一盟精锐。到那时,魔道拿我盟军的名册,一个一个点名。”
“闻人掌教的意思,是等。”姬无霜语气里没藏东西,“等厉千秋出关,等血月养圆,等坛上那三千人熟透了再动?”
“谷主,”
“两位。”
洛璃起身了。
她没接争执的话头,起身之后先做了一件事,让唐窈把北渊的大图铺开在正堂中央的案上。图是新并的,北渊地形、血河旧地、万魂地界、归墟外围,一层一层标着颜色,中央偏北,一个墨点,旁边一个字:坛。
“都不必争。”她的手指落在那个墨点上,“我提三手准备。”
“第一,主力不动。”她的手划过图上的南半边,“各宗兵马回驻地,练兵备械,血月之前,不做决战。十四个月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盟军的战阵、烽哨、盟仓的运转,都还没磨熟。这个时候倾巢北上是赌,赌输了,南边一溃,坛上的人反而死得更快。”
“第二,精锐小队。”她的手指点在墨点外围绕了一圈,“潜近坛周,不进坛,不打草,只摸底,药田在坛的哪个方位,守备多少,厉千秋出关到什么地步了。消息一条一条递回来。”
“第三,”她的手从图上抬起来,指向堂外的方向,盟仓,“丹粮再翻一倍。盟仓的库,从现在起按决战的标准囤。打不打、何时打、派多少人打,”
“等坛底的消息回来再定。”
堂里静了片刻,姬无霜先开口。
“洛峰主。”她盯着洛璃,“就不怕‘等’出变数?厉千秋多闭关一日,就多硬一分。等他出了关,这坛还捣得动吗?”
“怕。”洛璃直视回去,没有绕,“但坛下三千条人命,经不起我们打草惊蛇。谷主,救人第一,报仇第二。这两件事在北渊是一件事,可先后不能乱,大军一动,坛上第一个杀的就是田里的人。”
姬无霜盯着她,盯了足足五息。
“好。”她靠回椅背,“玄阴的兵,听你调度。可探坛这一路,别给玄阴省,玄阴在北边有人,熟路。”
堂上没人再争了。
闻人鹤抚着须,看了那图半晌,长叹了一声:“青冥出个洛璃,胜过十万甲兵。三手方略,老夫附议。”
“太乙附议。”祁明月第二个点头,跟着起身,“探坛精锐,太乙出一队。我北海也出一队,北地的人,抗冻,认得北渊外围的雪线。”
“玄阴出一队,方才说了。”姬无霜摆手,“熟路的。”
玄诚子最后表态,只说了四个字:“青冥,随调。”
三手方略,全票而定。
散会之后,正堂的人陆续走净了。洛璃没走,独自立在堂中央的图前。
烛火照着满图的标记。她看了很久,提起案上的笔,在“坛”字的外围,画了一个圈。
画完,她盯着那个圈,又蘸了一次墨,在圈外,添了两个字。
灯。
这两个字落下去,她的思绪跟着落了下去。影七死前留的遗言里,提过一盏“照人的灯”;赤练叟死前的半句话,断在“坛下的”三个字后头;还有更早,灰袍人身上搜出的那枚旧符,符纹的形制,与血引大阵的引纹,是同一路的根。
三条线,三个死人,各留了半句话。方才当着满堂人,她只字未提这三条线。可此刻图上,三条线的指向,齐齐落在了她画的这个圈里。
坛外有灯。灯下照着的,未必只有三千药人。
“还没走?”
门口的声音,是吴钩。这位玄阴的判官散会落了东西,折回来取,见她还站在图前,走过来瞥了一眼图上那个“灯”字。
“灯?”他皱眉,“坛上点灯做什么,引魂?”
“引人不假。”洛璃把笔搁下,“引的是谁,还得探。”
吴钩把落下的东西揣回怀里,往外走,走到门口丢下一句:“玄阴探坛那一队,旬内就出发。人手你若有要加的,早说,过时不候。”
“明早给你名单。”洛璃说。
吴钩应了一声,走了。堂里重新只剩她一个人。她把图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阵,取来一册空白的卷宗,就着烛火,开始写探坛队的第一份章程:人数、路线、递信的暗桩、遇险弃什么保什么,一项一项往下落。
写到队伍人选那一栏,笔停了一下,落了三个名字,又划掉一个,换上另一个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吹熄了两盏烛里的一盏,留一盏照着图,人坐在图前,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