盟军散归各宗练兵的第三日，洛璃入池闭关。
莲池的规矩，峰里的人都知道：池里一日，抵池外三日。她打算在池里坐满四十日，当外头的一百二十天用。
入池前，她把事项列了一册：丹道练方、剑意打磨、本命莲的第七瓣孕养、《药王真解》下半卷批注、盟仓下季度的供丹方——一条一条，全写在册子上。江砚白看了一眼那册子，眉头压着没说话，只往她的储物袋里多塞了两瓶药峰新出的固元丹。
“四十日当一百二十天花。”他说，“塞两瓶，不亏。”
“池里不饿。”
“不是给肚子吃的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去封池口的阵。她提着那两瓶丹看了一息，收了。
池门合上，天地只剩一方水。
头十日，她练丹。盟仓定了“按决战标准囤”的章程，七品伤丹的方子她重推了三遍，把孟青旧批注里三处含糊的火候，一处一处试清楚，推出来的新方，成丹率提了一成半。推完，她把新方誊了一份，标好“池中十日”，留给池外的孟青。
次十日，她练剑。
枯藤涧那一战，她把自己的斤两掂清了：正面压服赤练叟，靠的是阵、是火、是算计，不是硬碰硬的修为。赤练叟元婴初期，厉千秋出了关，只高不低。她的剑意够快，够准，可“厚”字上差着境界。
她就在池心的一叶莲台上，把焚世莲火一寸一寸地压进剑里。压一日，剑光短一分；再压一日，短出来的那一截，变成了一条烧红的线。练到第二十七个池中日，青冥剑出手，剑光过处不带火苗，只在剑痕落定的半息之后，火才从剑痕里透出来，烧得又慢又稳，像埋在灰下的炭。
再往后，她养莲。
本命莲的第六瓣早就开圆了，第七瓣的胎，从枯藤涧回来就在莲心底部拱着，拱而不出。她不再催，每日只把三分之一的莲光喂进去，剩下的，喂自己。金丹巅峰的关隘，卡了她小半年，卡的不是丹力，是丹力的“收”，收放之间，差的那一层窗纸，她用养莲的静去磨。
第三十六个池中日，窗纸破了。
破得毫无动静。她在池心打坐，丹田里那颗金丹忽然自己转快了半圈，转快了之后，丹外浮起一层薄薄的、雾一样的东西，丹还是丹，雾就是元婴的胎膜。半步。她睁眼，池水映着她的脸，眉眼没变，只是那双眼睛，比入池前沉了一层。
破境之后，她又坐了四日，把那层胎膜养稳，才开池门。池外算日子，第十三日的清晨，池门开了。
孟青等在池口，人没让她先说话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闭目把脉。把了很久，久到老头子的眉毛一点一点地拧起来。
“你这半步，”他把完，没松手，又把了一遍，“是把‘劫’提前踩了一半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雷云还在天外，你的修为已经到了崖边。”孟青松开手，负着手，绕她走了半圈，“寻常修士到这一步，是境推着人走，走三年五年，心性磨圆了，雷劫顺着来。你是人推着境走，一个月顶三个月，境到了，人跟上没有，老夫看是七成。剩下那三成，欠着。”
“欠什么？”
“欠亏。”老头子言简意赅，“欠几场败、几场痛、几次想不通。这些东西池里泡不出来，得从日子里熬。熬齐了，元婴成得稳；熬不齐，雷劫落下来，就看你那三成的窟窿接不接得住。”
洛璃点了点头，把这话记下了。
孟青背起药篓要走，走了两步回头：“汤在灶上温着，那小子炖了一上午，去晚了就凉了。”
她去的时辰刚好。
药峰的崖顶，江砚白果然在。石桌上摆着两碗，一碗空着扣在桌上，一碗冒着热气。汤是山药炖的，添了药峰后山的一味清补的根，炖得稠。
“池里四十日，瘦了。”他把碗推过去。
“池里不饿。”洛璃接过，喝了一大口，热汤从喉咙一路暖下去，她把碗放下，“就是想你做的汤了。”
江砚白没接这句。他坐到对面，往她碗里又添了半勺。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下半句。崖顶的晚风一阵一阵地过，星子一颗一颗地亮上来，把满天铺满了。
汤喝到一半，洛璃把随身的册子摊开在石桌上，就着星光算账。
“三年之期，过了一年半。”笔尖点着册上的一列数，“剩下五百多天。元婴要成，孟老说我欠三成，三成从哪补，得排；第七瓣要开，胎拱着，得等时候；探坛的消息要回来，三宗的精锐这一旬出发，一个来回至少两个月；各宗的兵要练熟，烽哨要连成线，”
她一条一条写，写到第五条，笔被抽走了。
江砚白把她那册子翻回第一页，替她把笔帽扣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你漏了。”他把笔搁在册子上，指了指她的心口，“你自己。”
“莲养别人，养了半年，盟仓的秤养了五宗，丹方养了前线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也该养养掌莲的人。账上什么都记，就你这一栏，一笔都没有。”
洛璃愣了愣。
愣完，她笑了一声，笑骂：“连你也学会讲道理了。”
“跟你待久了。”江砚白把她的册子合上，收进她手边的袋里，“账，明日再算。今日的账只有一笔，汤喝完，碗我洗。”
她把剩下的半碗喝净了，放下碗，没急着走，靠在崖边的石上又坐了一阵。江砚白收了碗去灶间，回来的时候，她还没动，只是把面朝西北的那扇崖窗推开了一线。
西北的天际，云层压得很低。云的后面，透着一层红晕，红得很淡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有人在云后头数着什么。
血月还没圆。可它一天一天地，在往圆里走。
江砚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站到她身侧。
“五百天。”他说。
“五百天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起身，拍了拍衣摆，“明日辰时，孟老三成的窟窿，先从探坛的章程补起，他不是说要几场痛么，北渊那条路，管够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崖顶。灶间的灯还亮着，江砚白进去洗那两只碗，水声在夜里响得很轻。洛璃立在灶间门口，等他洗完，接过擦干的碗，摞好，放进柜里。
摞完最后一只，她吹熄了灶间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