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窈的情报,是从一只信鹰腿上截下来的。
信鹰是万魂教的。听风阁的鹰眼盯北线盯了一个月,那鹰贴着山脊飞,还是让唐窈的人拿网兜了下来。纸条就藏在腿管里,只有八个字:断粮道,先断北道。
听风阁的地下,灯点得亮。唐窈把纸条压在案上,指头点着“北道”两个字,点了两下,抬头。
“盟仓粮道八百里,北道占三百。”她说,“腊月十九,原定的辎重队走的就是北道。万魂教的刀,掐着日子来了。”
韩烨坐对面,甲都没卸,杯里的茶一口没动。“多少人?”
“探子回报,百人上下。”唐窈抽出另一张纸,推过去,“人手一份《盟仓粮道图》,图是假的。他们比着假图,挑了真日子。”
韩烨把假图拿起来看,咧嘴:“图都摸透了,还叫假?”
“图假,日子真。”唐窈又推一张真图过去,“辎重改走西道,昨日已经出仓。北道空着,空着,就是个口袋。”
韩烨把真图在案上抹平,看了很久,又抬头:“老韩守袋底。你呢?”
“我守袋口。”唐窈说,“火油、封谷、号旗,三样在我手上。”
“你头一回上阵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
韩烨咧了咧嘴,没再劝,把真图叠进怀里,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老韩怕你亏。亏了,账没法算。”
“记我账上。”唐窈说。
韩烨笑了一声,人已经出了门。
腊月十九,夜。
北道是条沟,两面崖,中间一线路。月亮让云遮了一半,光落到沟底,只剩一层灰。
敢死队进沟的时候,没出声。百来人,黑衣裹脸,走路脚跟不落地。头一个探路的手里捏着那张假图,走到图上标“窄口”的地方,抬手,后头的人全停了。
停了三息,头一个又抬手,比了个“进”。
他们进的不是窄口。是口袋。
沟两侧的崖顶上,火把一齐落下来。
火把落地,先照亮的不是人,是泼在路面的油。油线“轰”地连成一片,把沟底烧成一条火胡同,前队十几个黑衣人当场陷在火里。
没惨叫。陷在火里的那些人,一声没吭,就在火里站直了,身上的黑衣烧成了炭,露出底下纹的符。符一红,人跟着炸。
炸不是炸自己。是炸崖壁。碎石混着人肉,往伏兵的阵里砸。
韩烨站在袋底一块高石上,一杆长枪横着。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带着火星滚下来,砸向他正面——他没躲,枪杆一抖,把石头挑偏,枪头借着势往前一送,送进一个从烟里冲出来的黑衣人胸口。
黑衣人胸口穿了枪,没停,双手死死抱住枪杆,胸口那张符开始发红。
“舍身咒。”韩烨骂了一句,弃枪,人往后翻,半空里听见一声闷响。
自爆的余波扫过来,把他半边甲燎得发红,熔了一块贴在肩上。他人落地,滚了半圈,爬起来,从腰后抽出短刀,吼声从烟里炸出来。
“阵不退!人退一步,老韩亲手剁一步!”
执法堂的阵没退。前排的枪往地上杵,后排的弩往前排头顶上放,一层一层,把冲进袋底的自爆死士,一层一层地削。
袋口那头,唐窈站在一辆改装的辎重车顶上,手边插着三面令旗。
她手在抖。
车底下躺着两具执法堂的尸体,是死士第一波自爆破阵时炸死的。她垂眼看了那两具一眼,又抬起来。
“火油槽放!”她喊。
第一面令旗落下去。沟两侧的暗槽翻开,第二泼火油顺着斜坡灌进沟底,把中段烧断,把敢死队拦腰截成两截。
前队进袋底,被韩烨的阵咬着。中段被火烧着。后队掉头要跑,跑到谷口。
“第二队,封谷口!”
第二面令旗落。谷口两侧的滚木放下来,把路堵死。堵死之后,两侧埋的执法堂弩手站起身,居高临下,往堵在死角里的黑衣人身上泼箭。
后队的死士拔刀砍滚木,砍了两下,有人不砍了,调头,往火里冲,去跟前队汇合,把自己也炸进韩烨的阵里。
唐窈在车顶看着,手还在抖,第三面令旗她攥了一路,没落。
谷口方向的战斗,后半段是箭。箭放完,死角里没站着的人了。
她这才把第三面令旗插回插筒,跳下车,往袋底走。
袋底,烟散得慢。
韩烨坐在那块高石底下,肩上那块熔甲还没剥下来,旁边的执法堂弟子要上手,被他一巴掌拍开。
“剥什么剥,又没穿肉。”他说,抬头看见唐窈过来,咧嘴,“头一回,稳当。”
“死了四个。”唐窈说。
“死四个,换他们一百。”韩烨撑着枪杆站起来,“这一仗,账上不亏。你那手,比老韩想的稳。”
唐窈没接话。她蹲到敌首的尸体旁边。
那人是被韩烨一枪钉在崖壁上的,钉穿了肩,没死透,是失血流的。死的时候手往怀里伸,伸到一半。
唐窈把他那半截伸进怀里的手掰开,从尸体的贴身内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铁皮。巴掌大,火漆封口。
她没用秘术开,用刀挑的。火漆崩开,铁皮里头嵌着一张薄绢。绢上就一行字,字是万魂教的血篆——她在听风阁认过这门字。
认完,她把绢折回铁皮里,铁皮揣进袖袋,起身,走得很快。
药峰,灯还亮着。
洛璃接那铁皮的时候,手上还带着一点砚墨。她展开薄绢,就着灯,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“血月十九,坛前听令。”她念出来,把绢摊在案上,“我算的血月圆,是二十二。差三天。”
唐窈站在案对面,袖袋里那三面令旗的旗杆还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差三天。”唐窈说,“要么,我们的历错了。”
“历不会错。”洛璃说,“盟仓的月令是玄诚子掌教亲自校的,天南地北三家台观一起校的。错不了三天。”
“那就只剩一样。”唐窈盯着案上那行血篆,“他们不是在等月圆。他们在等一个日子。一个比月圆早三天的日子。”
洛璃的手指在那行字底下点了点,点在“坛前”两个字上。
“坛上有钟。”她说,“钟走的时间,跟天上那轮月亮,不一样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灯芯“哔”地爆了个小花。
“那钟是谁的?”唐窈问。
“探坛的人回来,能带半句回来。”洛璃把绢收回铁皮,扣上火漆,铁皮推还给唐窈,“这东西,听风阁收着。抄一份入盟仓总册,抄的时候,日子用朱笔。”
唐窈接了,点头,人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半步,回头。
“今夜死的四个,名字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上。”洛璃说,“抚恤走盟仓的账,翻倍。翻的倍数,往后从万魂教的坛上讨。”
唐窈应了一声,人下去了。
洛璃立在案前,把案上那盏灯芯剪了剪。剪完,她抬眼看向窗,窗纸外头,夜还是黑的,云还是厚的。
云后头那层红晕,今晚看不见。可她知道它在,一明一暗地,在走。
她把那本随身的手札取出来,翻开,在“血月廿二”那一行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
“血月十九。坛。”
笔搁下,她对着这两个日子,看了半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