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渊的坛,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。
不是盖的。是“长”的。黑色的石一层一层往上垒,垒了九层,每一层的石缝里都渗着暗红的浆,浆是血,旧血,干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血。洛清鸢到坛下的时候,血引的偏将告诉她,这坛底下的地脉,早让血喂熟了。
她的差事在第三层。
血祭前最后一环,炼魂。百名掳来的修士,锁在魂柱上,生魂生生炼进幡里,炼成幡上添的一百道魂纹。这是她的本职,督刑执旗。乌合谷炼过,云水炼过,她执旗的手,从来没歪过。
旗是新的。断旗她收着,贴身收着,用的是万魂教新发的那杆青鸢令旗。
钟响三声,大典开始。
幡从坛心升起来,升得很慢。幡一起,魂柱上的人就开始嚎。不是齐声嚎,是一层一层的,幡每升一寸,抽走一道魂,抽到谁,谁先嚎。嚎声不齐,反而更难听,像一百把钝刀,不在一个点上割。
清鸢执旗立在坛边,眼皮都没动。
她见过太多次了。魂嚎听过千遍,她的耳早聋了一层,这层聋,是万魂教给她的盔甲。
可这一回,第三根魂柱上,是个少年。
少年看着不到十六,锁链勒着腕,幡升到他跟前的时候,他没嚎。他哭。一路哭,哭的不是救命,是一个字:
“娘,”
一声。
“娘,”
又一声。
一声一声,不换气,不换字。
清鸢执旗的手,动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旗杆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寸,旗面歪了一线。
坛上没人看出来。督刑的执旗手,立的位置在幄帐的影子里,百官都在看幡,看魂纹一道一道往上添。没人看她。
可她自己知道。
那声“娘”,和她梦里那三千个声音,撞上了。她夜夜做梦,梦里全是哭声,分不清谁是谁,混成一锅。这一声不一样,这一声是新挤进来的,挤到了最前头,把整锅哭声都拨开了,就它一个,冲着她耳朵喊。
幡升到顶。第一百道魂纹入幡。
嚎声断了。断得很齐,像一百根线让一把剪子同时铰断。坛上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魂柱上的空链子,被风吹得晃。
刑毕。清鸢收旗。
“使者的旗歪了。”
声音在她侧后。她回头,是灰袍人。
灰袍人在坛上职位不高不低,管坛下的杂役和柴米,来历没人说得清,人也话少,见了谁都只拱手。清鸢跟他打过几回交道,都是领口粮的杂事,他没多说过一个字。
今日他多说了。
“关你何事。”清鸢把旗杆往地上一顿,顿正了。
“自然不关我事。”灰袍人拱了拱手,腰压得很低,“属下只是看惯了旗。执旗手的手稳不稳,旗先知道,人后知道。方才幡升到第七十道的时候,使者的旗,歪了半寸。”
“你眼睛倒尖。”
“守坛的人,眼睛不尖,活不长。”他直起腰,声音还是平的,“属下多一句嘴。坛下西角,有个柴门。”
清鸢眯了眼。
“那柴门,从来不上锁。”灰袍人说得很慢,“白日里堆柴,夜里没人去。属下守坛十年,看惯了从那门里进来的人,掳进来的,押进来的,一个一个,进来就出不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属下也看惯了另一种。有人夜里路过那门,会站一站。站一站,看看门,看看外头,再回自己的屋去。这种人,一年总有那么两三个。”
“你在试探我。”清鸢的声音冷下来,“拿这话试探我,你胆子不小。坛规第三条,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私纵坛囚者,魂幡伺候。”灰袍人不躲她的眼,又拱了一次手,往后退了三步,“属下没纵谁,也没劝谁。属下只是在守坛。守坛的人,看惯了进门的人——也看惯了,想出门的人。”
“想出门的人,”他说,“不一定是走那扇门。有时候,是心里那扇。”
说完,他躬身,退进幄帐的影子里,人没了。
清鸢立在原地,握着旗,站了很久。
坛上的执事来收幡,收魂柱上的空链子。铁链一条一条从柱上解下来,扔进筐里,哗啦哗啦地响。她看着那筐链子从跟前抬过去,链子上有血,冻住了,一路抬,一路掉黑色的渣。
第三根魂柱上那一截,掉得最多。
当夜,坛下的居所。
清鸢坐在榻上,没点灯。
窗户纸透着外头坛火的微光,红蒙蒙的一层。北渊的夜不静,坛上轮值的诵声一整夜不停,低低的,一层压一层,像水漫过耳朵。
她躺下了,又起来。起来了,又躺下。
睡着的那一小段,梦来了。
还是那锅哭声。三千个,混着,滚着。可这一回,锅开了个口,哭声自己让出一个位置,让出来的那个位置上,挤进一个声音,就一个字,一声一声:
“娘——娘,”
清鸢猛地睁眼,坐起来,一只手先摸向怀里。
半截断旗还在。旧旗杆,断口那头让她用布缠了三层,缠了这么些日子,布都磨出毛边了。她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黑暗里她坐着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跳得乱。当过执旗手的人,心跳是有数的,大典上掌旗一整日,心跳不乱。今夜她什么都没干,就坐在这儿,心跳乱了。
“心疼。”
姐姐在旧战场上,留给她两个字。当时她听完,扭头就走。走的时候心里骂:假。装。正道的话,一个字都信不得。
可那两个字,这时候又浮上来了。浮上来,跟梦里那声“娘”搅在一处。
她娘死的时候,她也是这么哭的。也是一个字,一声一声,不换气。哭到后来让人拖走,拖走的时候她还攥着她娘的一片衣角,攥了一路,攥到手心里全是汗,松开的时候,衣角早就没了,攥的是自己的手心。
这些人。乌合谷的,云水的,今夜坛上的。他们的“娘”,也是这么哭的。
血河养狗。姐姐在旧战场上说的。她当时不信,回坛之后自己偷偷查过,账册上的数目对不上,口粮对不上,连她丹药里那味主引的来路,都查得含含糊糊。她查到一半,不敢再往下查了。可查出来的那几个数,她一个都忘不掉,一笔一笔,往心里那杆歪了的旗上,压一块石头。
灰袍人的话也压上来。
坛下西角,柴门,不上锁。
她攥着断旗,从榻上下来,赤着脚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线。
西角。她顺着窗户看过去,夜色里,坛的九层黑影一层一层往下沉,沉到最底下,西边那一角,有个更黑的小方块。
那大概就是柴门。
她看了很久,没动。脚底下的地砖凉,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,爬到膝,她也没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把窗户关上,回到榻上,把断旗重新贴身收好。
收的时候,她的手在旗面那个绣字上停了一下。青鸢使的旗面该绣鸢,断旗是姐姐的旧物,旗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血。可她收着它,像收着什么没绣上去的字。
躺下前,她对着房梁,很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
等什么,她没说。说完这三个字,她闭上眼。
外头,坛上的诵声换了一班,新上来那一班的声音更年轻,年轻的嗓音混在里头,念得磕磕绊绊,有一个字念岔了,让管事的骂了一句,重新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