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头是从一撮药渣里捡出来的。
黑市三层下头有间暗桩,桩子里的人姓孙,是唐窈养了三年的耳目。前几日递上来一桩怪买卖:有人出大价钱买盟军布防,出手的是一张丹方,万魂丹的秘方。老孙验过方子,说那方子配得齐整,缺的那味主药,只有一家药庐出,听风阁顺藤摸瓜,摸到三城之外一座不挂招牌的暗宅。
唐窈把药渣的验单摊在洛璃案上。
“药渣里的引子,是雪顶参须,炮制的手法独一份。”她指着单子上一行,“这手法,青冥药峰的杂役峰,学过。”
洛璃捏着那张验单,捏了很久。
“商雪凝。”
“对。半年前从杂役峰卷了半架丹方出逃的那个。”唐窈说,“当时立了案,一直没抓到。人是在册的,原先挑水配药,管过三年药材进出。”
“她那半架丹方里,有万魂丹?”
“没有。万魂丹的方子,是她这半年自己配齐的。”唐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,“配齐了拿去卖。她卖了三份布防图。第一份,卖的是西道换线前的旧图。第二份、第三份,都是真的。”
洛璃的手指停在“第三份”上。
“第三份,就是腊月十九敢死队揣着的那张假图的原底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她把真底子卖了,万魂教照着真底子做的假图。”唐窈说,“假图骗得了她自己,骗不了我们。可她卖出去的前两份,不假。粮道上前后三次遭截,拢共折了十一个护辎的弟子,账,得算在她头上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三城外,暗宅。跑不了。她宅子外头三条街,我的人盯了五天,她一步没出过门。”
洛璃起身。
“走。我亲自去。”
破门是执法堂动的手。韩烨没到,他肩上那块熔甲剥了,伤口没长严,唐窈没让他来,来的是执法堂的副统领,带着八个弟子。破门、封窗、断地道,三下五除二。
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商雪凝就坐在灯底下,桌上摊着一张图,一支笔,一方印泥。破门的响动进来,她笔没停,把图上最后一处山口的记号描完,落了印,正要把图推进桌角的暗格。
暗格让执法堂的弟子一脚踏住。
四目相对。
她惨然笑了一下。
“半年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总算来了。”
她没跑。桌边搁着一个没合口的包袱,包袱里是几件旧衣,一包银子,摆得齐齐整整,摆了不知多少天,就是没提过。屋里另一个包袱倒是空的,扔在墙角,看得出是收拾了一半,又摊开了。
“收拾了又没收。”唐窈看了那两个包袱一眼,“等我们来?”
“跑得了初一,跑不了十九。”商雪凝把笔搁下,“腊月十九你们在北道口袋里烧了一百个人,我就知道,下一拨烧的是我。索性不跑了。”
她被押出暗宅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。没人给她留着,执法堂的弟子一盏一盏全吹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让人押上了囚车。
青冥审讯堂,灯点得比她那间暗宅亮。
商雪凝跪在堂中,没挣。执法堂要给她上锁魂链,洛璃摆了摆手,免了。
“不用审了。”商雪凝自己开口,“图是我卖的,方子是我配的,钱在这儿,”她抬手,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,搁在地上推过来,“一分没花。买命的命,我留着它做什么。”
唐窈收了银票,点了数,入档。
“为什么。”洛璃坐在案后,就问这两个字。
商雪凝笑了一声,笑得不大。
“杂役峰挑水那两年,我天天从你们丹房门口过。”她说,“你们炼一炉丹,够我挣十年。我挑一百担水,换不来你们丹房里一炉的柴钱。凭什么?我后来想明白了,不是凭本事,是凭命,投胎投的。你们生在峰上,我生在沟里。沟里的人想上来,只有两条路,一条熬,熬到老死;一条快,快就得卖。我挑了快的。”
“卖布防图,能让你上来?”
“能让我活得像个人。”商雪凝抬起头,“有钱,有修为,不用再挑水,不用再从丹房门口过。像个人,就够了。”
堂上静了一阵。
洛璃静静听完,才开口。
“凭命,你说的对一半。”她说,“前半段,你输在投胎,没人跟你商量,这笔账,正道欠你们的,我认。所以杂役峰的月例,去年翻了一倍,药峰收杂役入外门的名额,一年十二个,章程贴在山门口,你可以去查,那是替你们那批人补的。”
“补晚了。”商雪凝说,“我等不到了。”
“后半段,不认。”洛璃的声音没抬,“你卖出去的三份图,粮道上前后折了十一个护辎弟子。年纪最小那个,十六,杂役峰出身,挑了三年水,去年才考进的护辎营。他也想活得像个人。他的‘像个人’,让你卖了。”
商雪凝浑身一颤。
颤完了,她低下头,好半晌,忽然又惨笑出来。
“十六……挑了三年水。”她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“那不就是当年的我么。我卖的,是我自己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的,没掉泪。
“我这条命早就是灰了。烧过一次,剩下的够不上再烧一回。”她看着洛璃,“判吧。”
洛璃提笔。
判词她写得不快,一笔一笔,写完,念。
“废修为,囚终身,不入死籍。”
堂上的人都愣了一下。执法堂的副统领张了张嘴:“峰主,通敌卖防,按律,”
“按律当死。”洛璃没抬头,笔尖蘸墨,把判词末行落款写完,“改判,留她一条命。留着做什么,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着正道赢。”洛璃搁笔,“她不是认不清账么。给她几十年,从头到尾,看一遍这笔账到底怎么结的。”
商雪凝跪在那儿,盯着案上那张判词,看了很久,忽然笑出了声。笑得不大,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一个看着正道赢。洛璃,你这一手,比杀我狠。”
废修为是孟青动的手。
老头子被请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,进了刑室,把了脉,摇头:“修为是淬过的魔丹路子,废起来比寻常人疼三倍。老夫的针,不给人上第二次麻。”
“不用麻。”商雪凝躺在刑床上,自己说的。
孟青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三针下去,一个时辰,完事。老头子收针出门,路过洛璃身边,停了半步。
“废得干净,留了一口气在。”他压低了声,“丫头,这号人,囚一辈子,比一刀杀了,占地,费粮,还得防她咬人。这笔账,你怎么算的划算?”
“不划算。”洛璃说,“这笔不算账。”
孟青愣了愣,背着手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……胡闹。药峰的规矩,没有不算的账。”
“这笔立个新规矩。”洛璃说。
押解出刑室,往狱里去。
商雪凝披着枷,走到狱门外那一段,忽然停了步,回头。
“洛璃。”
洛璃立在阶上。
“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。”商雪凝盯着她,“同样是从泥里爬出来,你娘走得早,你接的账,一步一个坎。凭什么,你爬得那么干净?我爬到半截,就成灰了?”
洛璃没有答。
狱门开了,执法堂的弟子押着人进去。商雪凝被推着往里走,没再回头。门轴响了一声,合上了,落了锁。
洛璃在狱门外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唐窈在阶下等着,等得腿都换了个站姿,才小声问:“峰主,回么?”
洛璃又站了一会儿,才往阶下走。走到唐窈跟前,停住。
“把她那句‘像个人’,记档。”
“记档?”唐窈愣了一下,“记在哪个档?审讯档是定罪的,这话定不了罪。”
“单立一页。”洛璃说,“不入正卷,不入罪档,就孤零零一页,写,商雪凝,临押前,言,‘想活得像个人’。落日子,收着。”
“收着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洛璃说,“也许哪天,用得上。”
唐窈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取了随身的册子,当场就把这一页添上了。字写完,她把册子合上,收进怀里,又抬眼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说,“万魂丹的秘方缴了,正本在执法堂,我抄了一份带回听风阁。这方子配得齐整,齐整得不像一个杂役出身的人半年里配得出来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有人教她。”唐窈说,“教她的人,还没露头。”
洛璃点了点头。
“这条线,接着捋。药渣能逆推出一个人,就能逆推出第二个人。”她说,“账上添一笔,欠账的,不止她一个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狱前的长阶。天阴着,没下雪,风把阶口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。
唐窈走到阶底,回头又补了一句:“那页档,我给页脚编了个号。”
“什么号?”
“‘人’字第一号。”她说,“往后要真有用上的一天,接着往下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