讯息跑得比人快。
洛璃出关第三日,丹室的石门还没焐热,“青冥洛璃,结婴”这六个字,已经出了天南。听风阁的鹰放出去七只,回来的不止七只——别家的鹰跟错了群,捎回来的贺帖,比发出去的军报还厚。
唐窈把贺帖抱来的时候,抱了两摞。
“摞了一屋。”她把帖子搁在案上,“名号也出来了。外头传的,叫‘青莲元君’。”
“谁起的?”
“不知道。三日前太乙一个记名弟子在坊市里喊了一嘴,喊完就传开了。”唐窈说,“挡么?”
“不挡。”洛璃翻了翻最上头那几张,“名号是白捡的账面。挡了,亏。”
贺使盈门,是第五日的事。
山门外拦了半月的各宗人马,一道一道往里放。放人按章程:礼收下,帖入档,人吃一顿饭,走。
太乙门来的是闻人鹤本人。老头子捻着须,把一只锦匣捧上,匣里是一卷拓片。
“观星台底下镇了八百年的一篇古篆,老朽做了拓。”他说,“掌教的意思,元君结婴,太乙贺礼不敢虚,就这份实的。”
拓片展开,古篆认不全,可“雷”“莲”两个字,笔画认得出来。洛璃看了两遍,卷好,收。
“太乙的星,替我守了六十三天。”她说,“这份,记太乙账上,头一笔。”
“元君记账,老朽放心。”闻人鹤捻须,笑了笑。
云水宗来的是掌门亲至,捧的东西沉,全宗名册,附了情愿归附的印。
洛璃翻到印那一页,合上了。
“名册带回去。”她说,“云水的粮,盟仓统购;云水的兵,盟军统练;云水出了事,青冥的莲替你顶着。这三条,盟约里都写着。归附那条,划了。盟里没有主子,只有账本。”
云水掌门捧着名册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,捧着册子退了三步,作了个长揖。
“回去告诉云水的人。”洛璃说,“名册不留,人心留。这买卖不亏。”
姬无霜是踩饭点来的。
玄阴谷主进青冥,门都是带风的。她一身风尘没卸,坐到席上,先灌了半盏茶。
“三千里,老娘骑垮了两匹马。”她把茶盏一墩,“就为看一眼,莲呢?”
“在识海里。”洛璃给她续茶,“看不着。”
“小气。”姬无霜撇嘴,撇完,眼珠一转,状似无意地往案上一搭,“元君这莲,外头传得邪乎,说能吞法宝之灵?”
“传的。”
“巧了。”姬无霜拍了一下桌,“谷里有一件老古董,前朝传下来的,认主认得邪性,三代谷主喂不熟。想请元君‘赏鉴赏鉴’,它要是敢咬,你就,”
“谷主。”洛璃把她那盏刚续满的茶,往她手边推了半寸,“莲口饿了,什么都吃。可贵谷那件老古董,还是留在谷里镇宅。”
姬无霜的笑僵在半路。
“北边快打仗了。”洛璃端起自己那盏,慢慢喝了一口,“家底散了,人心就散了。玄阴谷三代人守下来的东西,让我一口吞了,往后谷里人提起青冥,提的不是盟,是亏。这笔账我不做。”
席上静了一息。
姬无霜盯着她,盯了足足三息,忽然仰头笑了。笑声比进门还响,震得席上的碟子都在跳。
“好一个‘人心’。”她抄起茶盏,当酒一样举起来,“老娘进门到现在,头一回听人把‘不占便宜’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来,以茶代酒,玄阴谷的粮,后续全数北上,一石不少。这话是老娘自己说的,作数。”
两盏茶碰了一下。
“作数就入册。”洛璃说。
“入入入。”姬无霜一饮而尽,“你那册子,老娘认。”
第七日,青冥主峰,点将台。
不是洛璃要登台,是玄诚子把台让出来的。掌教站到台侧,主位空着,就一句话:“青冥,随调。台,随她登。”
五宗的人到齐。祁明月是北海来的,老头子腿脚慢,人到的最晚,站的却最前。吴钩立在玄阴谷的队尾,笔别在腰上,人跟笔一样直。
洛璃登台。她没穿新衣,就是出关那一身,洗过了。
台下几千人,没人出声。
“废话不多说,只说账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可压得住台,“血月十九,厉千秋出关。他出关之后往哪儿走?往南,往我们这儿。他不来,我们就去——省得他跑一趟。”
台下的静里,起了一点低低的笑。
“元君第一令。”她抬手,“全军北上,兵锋直指北渊门户,黑水关。血月之前,把战线推过黑水,兵压在关下,坛在我们眼皮底下,他听令也好不听也好,坛前那一仗,得我们挑地方打。”
“血月之后呢?”台下一句脆的,是韩烨喊的。
“血月之后,”
她顿了顿。
“账,我亲自去算。”
台上台下,又静了一遍。这一遍的静不一样,前一遍是等她说话,这一遍是没人敢接。
祁明月头一个出列。老头子拱手,拱得慢,拱得足。
“北海老卒三千,请为先锋。”他说,“老夫岁数大了,腿慢。先锋的腿,得快。北海的兵,快。”
“先锋,准。”洛璃说。
吴钩跟着出列,话丢得跟丢笔一样:“玄阴判官笔一部,镇粮道。”
“粮道,准。”
闻人鹤捻着须,最后拱手:“太乙中军,坐镇。”
“中军,准。”
一令出,三军领。正道立盟到今日,头一回,一令而五军动。
散台之后,天擦黑。
洛璃下了点将台,玄诚子还在台侧。掌教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,还是那几个字的量。
“名号重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洛璃说,“重,压得住人,也压得累。压不住的时候,”
“青冥,随调。”掌教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,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补了后半句,这回是新的:“压不住的时候,还有山。”
洛璃立在原地,看着掌教的背影下台阶。
崖顶方向,灶间的烟囱冒烟了。她往那儿走,走到半路,把随身的手札取出来,翻到新页,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亮,写:
“元婴成,账开新册。黑水关,血月前。北渊,血月后。”
写完,她抬头看了一眼西北。
云还在。云后头那层红晕,比上个月,又厚了一分。
她合上册子,加快脚步,往灶间走。锅里的水,已经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