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关的军令,是血月当夜放的鹰送到的。
祁明月接到令,看了两遍,把军士叫回来问:“元君的原话,就这八个字?”
“收兵半日,让他冲空。”
老头子捏着那张纸,站在垛口后头想了一炷香。想完,他把北海三千老卒从关外的营地里往关里收,收得故意慢,帐篷收了一半留一半,灶火压了三处留一处,粮车故意在关道上排得歪歪扭扭,一眼看过去,就是一支还没收拾利索的溃军。
“老将军,咱们这是……”
“装。”祁明月说,“装给他们看的。血傀不辨虚实,可魔修辨。魔修看了回去报,报的就是‘联军新到,立足未稳’。他们要真信了,明夜就来撞门。”
“信了又怎样?”
“信了,就来撞。”老头子把纸折进怀里,“撞门的买卖,守方划算。墙是现成的,人命是他们的。”
第二日入夜,北边地平线上那一线黑,动了。
联军主力是第三日到的。
洛璃随中军走的,五宗的兵在黑水关外汇齐:北海三千为先锋守垛口,太乙中军居中,执法堂压南门,玄阴谷的粮车在吴钩的判官笔一部护着,一车一车往关里滚。三日的急行,人和马都脱了一层皮,可没人掉队,五宗的兵第一次凑在一条道上走,走的时候没人斗嘴,北边那轮血月天天在天上悬着,比什么军法都管用。
夺关的过程,比想的容易。
血傀先锋第一波撞上祁明月留下的“空营”,撞了个空,冲进关道,让两侧埋的北海老卒半渡而击,折了前锋。魔修一看出关的人马撤得干净、关墙上的旗换得齐整,当夜没敢再扑,退回三十里外扎营,等主力。
主力还没到,联军主力先到了。
黑水关的城门,是从里头重新上了闩的。
孟青是随药队进的关。老头子进了城,别的没看,先爬上城墙,绕着垛口走了一圈,走到北垛口,伸手在垛口的石头上摸了摸,又探身往下看了一眼关道的深。
看完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抢到了。”他拍拍垛口上的灰,“这关一活,粮道就活了。粮道一活,十万人的饭,就断不了。”
“孟老看完墙了?”洛璃在垛口另一头问。
“看完了。墙是好墙,百丈高,一夫当关。”老头子背着手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就是有一条,老得提醒你,墙挡人,不挡心。你在墙上挂多少旗,底下的人心要是散了,墙就是一堵等塌的石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洛璃说,“所以今夜起,每晚开一次军议会,五宗的将,一个不落。”
第五日,魔道大军到了。
到的方式没法形容,只能说“遮过来了”。十万血傀在前,一眼望不到尾,黑压压从北边的荒原上漫过来;血傀后头是魔修各部,旗号乱,颜色齐,全是暗的;傅云舟的中军压在最后,营扎得中规中矩。大军行到关下三十里,停,扎营,一夜之间,荒原上多了一座黑城。
两军隔关相望。
第六日清晨,一个人到了关下。
单骑。没带兵,没打旗,就一匹马,一个人,一袭灰袍,从魔营里出来,不紧不慢地走到关墙底下三百步的位置,勒住马,仰起头。
关墙上的联军,几千双眼睛,看着那一个人。
韩烨在垛口后头,手已经按在枪杆上了。江砚白立在洛璃身侧,断剑没出鞘,人往前站了半步,站到她侧前三尺的位置。
洛璃按剑,立在垛口。
三百步的垂直距离,隔着百丈的墙。她往下看,看不清那张脸的眉眼,可她认得那道目光,乌合谷那一夜,血河那一刀,她十二年的人生里烧出来的那道目光,隔着一道墙、六年的路、一次天劫,又落回她身上了。
厉千秋仰着头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三年不见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那声音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,关墙上几千人都听见了,“长高了。”
墙上没人应声。
洛璃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收紧,一圈,又一圈。收紧到第三圈,她开口了,声音压得平。
“三年之期,我提前到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厉千秋在马上,微微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关墙,“关,也是你先占的。”
“占得住吗?”他笑了笑。那笑隔着三百步,看不清嘴角,可听得出来,“黑水关的墙,挡得住十万血傀。”
“挡不住三千‘药人’的心。”
墙上有几处,兵刃出鞘的轻响,一齐停了。
“元君不想听听,”厉千秋慢悠悠地往下说,“他们现在,在坛下喊什么?”
关墙上静了。北风从荒原上刮过来,卷着两军的旗,哗啦哗啦地响。
洛璃的指节在剑柄上又收紧了一分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还是平的,平得像账房先生念一笔旧账。
“想听。”
“所以你的大军,过不了这道关,一天都过不了。”她说,“三千条命,我在墙里等。你把人,给我送来。”
垛口底下三百步,那匹马上的灰袍人,沉默了片刻。
“送来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咂了咂,像咂一口不明滋味的酒,“元君做买卖,做到本座头上来了。”
他勒转马头,往回走。马蹄声在荒原上敲得很匀,一下,一下,敲出十几步。
敲到第十几步,他忽然勒住,回头。
“元君。”
关墙上几千人,一齐屏住了呼吸。
“你可知道,坛下西角那扇门,为什么从来不锁?”
洛璃立在垛口,没答。
“没人答。”厉千秋笑了一声,“不答也对。这问题,答的人自己才知道,”
“因为锁,”他说,“是给想进来的人备的。”
说完,他打马回营,再没回头。灰袍的背影在血傀大阵的黑影里头,越走越深,走没了。
人走没了,墙上的气,才松下来。
韩烨头一个骂出声:“老韩听不懂他最后那句什么门什么锁的,唬人呢?”
“不是唬人。”唐窈低声说。她一路没出声,这时候从垛口的另一头过来,脸色不好,“坛下西角那扇柴门,我们探坛的人提过一嘴,说‘门虚掩,无锁’。探子当时只当是魔道懈怠,记了一笔就翻了篇。方才他这句话,他知道我们知道那扇门。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韩烨皱眉。
“不知道怎样。”唐窈摇头,“这才是麻烦。他专门拿这扇门出来说,要么那门是饵,要么,”
她没说下去。
江砚白替她说了:“要么那门后头,站着他的人。”
垛口上一时没人接话。孟青从墙下头爬上来,听了个尾巴,捻着胡子看了半天北边的魔营,嘟囔了一句:“这一仗,先在嘴上打了第一场。头一场,丫头没输。”
“没输,”洛璃收回望着北边的目光,“也没赢。他说药人的心,是说给我听的;我说三千条命,是说给他听的。两句都递到了,谁接谁的话头,谁就被牵着走。”
她转身下墙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对唐窈说:
“西角那扇门,听风阁立专档。跟‘人’字第一号那页,放在一个匣子里。”
“为什么放一起?”
“都是门后头的事。”洛璃说,“攒着。一道门一道门攒,攒到开的时候一起开。”
当夜,黑水关,军议开到三更。
散会的时候,各宗的将往各自的营里走,墙头换岗的火把一茬一茬地续。洛璃最后一个出议堂,走到城墙根,仰头看了一眼天。
血月已经过了最圆的时候,可红没退。那轮月悬在两军的正头顶,不偏北,不偏南,一线,照着关里十万口人,也照着关外十万具血傀。
她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,从袖袋里摸出手札,翻到最末。
前几页记的账,一页一页翻过去:血月十九,他出关了。再往前,劫毕,种成,瓣七。再往前,是更旧的账,乌合谷,云水,粮道,十一护卫的名字。
翻到新的一页,她提笔,落了四个字。
“隔关对峙。”
笔顿了顿,底下又添一行小字:
“他问那扇门。他不该问。问了,就说明那扇门,连他也没全握在手里。”
写完,她合上手札,收进怀里,转身往住处走。走出几步,垛口上传来换岗的口令,一问一答,声音压得很低,被风送下来,送进关里的黑。
血月悬在头顶,照着两边的营,谁也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