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峙到了第三周。
魔道大军不攻,可也没闲着。魔军抵关那日血傀是十万,如今涨到了十五万,黑压压地堆在关外三十里,一眼望不到尾。营盘往外扩了三里,从北边通到渊口的粮道,每日车马来回,运的全是喂血傀的血食。可兵添了,营扩了,仗不打。两军隔着一道百丈的关墙,各过各的日子。
孟青是头一个看出毛病的。
老头子每日上墙看一阵魔营,看了大半个月,越看眉头越紧。这一日他把洛璃叫到垛口,指着关外说:“丫头,你算算这笔账。血傀添了五万,一天喂三回血食,光吃不动,不操练,不布阵,就是堆着。他把本钱押在墙外头晒着,晒给谁看?”
“晒给月亮看。”洛璃顺着他的手望向西北,坛的方向,“他在等血月。”
“血月不是圆过了么?”
“圆过一轮,不是这一轮。”洛璃说,“他血月十九出关,掐的是坛前听令的日子。归墟之门要浇血,浇血要月满。下一轮月满,是四十天之后。”
孟青掐着指头算了算,眉头拧得更紧了:“四十天。”
“四十天。”洛璃点头,“他围而不攻,是候血月。我们凭关固守,也是候他这轮血月满不上。两头都在磨,磨字诀对磨字诀,谁先乱,谁先死。”
“那他血傀要是添到二十万呢?”
“添到一百万也一样。”她说,“墙就百丈高,一次只容得下几千人攻。他堆多少,都堆在外头看。他要破关,只有一条路,就是等血月满的那一夜。”
老头子把烟杆在垛口上磕了磕,没再问。他听明白了,这四十天,两军比的不是刀,是坐功。
第二天,洛璃把四十天排成了一张表。
大纸一张,贴在军议堂的正墙上,四行字:练兵十日,备械十日,布阵十日,末尾十日只写了三个字,看变化。
练兵的十日拆开排。北海老卒带五宗的新兵守垛口,两日一换防,换一次算一课;韩烨的执法堂操演关道内的巷战,一条街一条街地过;太乙的中军演结阵补位,阵中缺一人,全阵跟着挪,挪熟为止。备械的十日,箭矢修多少、滚木备多少、火油往哪几段沟里加,都列成单子。孟青领着药峰的人盘丹药库存,战丹、止血丹、续气丹,一味一味地数,数完缺什么,连夜赶制。布阵的十日,护山大阵的阵图搬到关墙上来改,玄诚子亲自改了三日,改完只吐出一句:“这墙,老夫再给它添三层皮。”
表贴出来第三日,玄诚子来军议堂,在那张纸前头站了半天。
“你把日子,过成了账本。”掌教说。
“日子本来就是账本。”洛璃说,“一天一格,花掉一格就少一格。不记着,就有人替你乱花。”
掌教的目光落到末尾那三个字上:“这十日,为什么空着?”
“空着,是留给他的。”洛璃说,“四十天里他若一动,我就得挪。挪的本钱得先留出来。不留,前头三十天排得再满,一挪就全乱。”
掌教点了下头,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,补了三个字:“留得好。”
夜里的推演,是洛璃自己的功课。军议散了,各宗的将回营,她不睡。议堂案上摆一张棋盘,黑白子,她一个人下两边,一晚推三局,局局不同。今夜演血傀夜袭,明夜演魔修挖地道,后夜演傅云舟佯攻南门实取北垛。
姬无霜派了个记名弟子来学习,玄阴谷主自己说的,她兵法不行,派人偷师。弟子姓乔,二十出头,搬个小马扎坐在棋盘三步外,一坐一晚上。头一晚看完回去禀报,第二晚又来,第三晚又看完,回去禀报的原话是这么说的:
“洛元君下棋,跟谷主是两个路数。谷主落子快,赢了就收。洛元君落子比谁都慢,一步棋能盯着棋盘看一炷香。可她一落子,就是收网的那一手,前头十几步看着都是闲棋,全是为那一步垫的。我看了三晚,一晚比一晚冷。谷主要问学没学着,我说句实话,学不了。这不是棋,是她那颗丹算惯了账,落子就是记账,记到最后一笔,一起收。”
姬无霜听完,把这话咂摸了半天,末了骂了一句:“什么记名弟子,嘴皮子倒练出来了。”骂完,让人给洛璃捎了半篓玄阴谷的酒,捎的话就一句:“看三晚能看出这些,这弟子老娘要了。酒是谢你的棋。”
对峙第二十三日,唐窈的北线情报到了。
她是从听风阁赶到关里来的,人瘦了一圈,进议堂先把一张图摊开。图上是北渊往西的一片地界,标着三处红点。
“血河道,魔道采生魂的商路。”她的指头点着红点,“这两个月往西伸了,伸到妖庭的边境上去了。”
“妖族的地盘?”韩烨皱眉。
“对。血河道在妖庭边境强采生魂,屠了三个妖族部落,帐面上一百四十多条命,全炼了魂。屠完,采买还没停,他们的采买官在妖庭地界上照旧支摊子,摆明了没把妖庭放在眼里。”
“魔尊疯了吧,”韩烨咧嘴,“两线开仗?”
“他没疯,他是不知情。”唐窈摇头,“血河道是坛下的外账,厉千秋出关才一个多月,北边这摊子是他底下人照旧例办的。照旧例只采人族边村,采了几十年没出过事。这回伸到妖庭头上,是底下人贪功多采了。”
“底下人贪功,”洛璃慢慢说,“上头的人收账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唐窈说,“妖庭震怒,正议事。主战主和两派吵了半个月没吵下来。我的探子递回来一句话,妖庭的少主是主战那一派,压着没动手,在等一个东西。等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跟南边有关。”
议堂里静了一阵。
“妖庭若入局,”闻人鹤捻着须开口,“北渊的侧翼就开了一扇窗。十五万血傀堆在关外,后方是空的,妖庭从西一压,这十五万就得回头。”
“也可能不开窗,先跟我们谈。”韩烨说,“妖族跟人族也不是一家。”
“所以要递话,递话还得递对路子。”洛璃起身走到图前,盯着那三个红点看了很久,“递‘青莲元君’去,是结盟的路子,妖庭要掂量跟人族正道绑一条船的轻重,一掂量就是半年。眼下没有半年。”
“那递什么路子?”唐窈问。
“递丹。”洛璃说,“他们死了三个部落,伤的残的吓破胆的,妖也是命。青冥的丹、药峰的生机之法,能救。救人的话不说盟,不说约,只说先救人。”
她当晚写了信。信不长,孟青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到落款愣住了。落款不是“青莲元君”,是三个字,丹道洛璃。
“名号正响着,你怎么落这个?”
“元君的名号压人,丹道的名号救人。”洛璃把信折起来,“压人的话留着对厉千秋说。救人的话,得让人敢接。”
信的末一句,她添得慢:“不为盟约,为先救人。”
信使是听风阁放的,一匹快马两个人轮着骑,往西南走了三日。
第三日黄昏,黑水关外十里起了妖风。风是打着旋来的,卷着云沙,关墙上的旗一齐往一个方向倒。垛口上的联军弓弩上弦,弦刚拉满,风里出来三头巨狼。三头狼踏着空,悬在十丈高,狼大得像三座小山,毛色银灰,狼背上各立着一名甲士。当中那头狼背上的银甲妖将按着长戟,冲关墙抱拳,朗声开腔,声音跟打雷似的,滚得整道关都听得见。
“南疆妖庭,银月狼王,拜关。洛元君的信,我家少主看了三遍。”
关墙上几千人仰着头,没人放箭。洛璃从垛口后头走出来,站到正中,仰头看那三头巨狼。
“信是丹道洛璃写的。”她扬声回话,“狼王回话,是回给元君,还是回给丹道?”
狼背上的银甲妖将顿了一顿,随即笑出声来,笑声震得垛口的石屑簌簌地掉。
“好问题。少主说了,你若这么问,就回你一句:信看三遍,头一遍看名号,第二遍看药,第三遍看的是‘先救人’三个字。名号是你们的规矩,救人,是两界通用的。我家少主请丹道洛璃,三日后,狼背上一叙。”
垛口上的联军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韩烨凑到唐窈旁边压着嗓子问:“这算谈上了?”
“算。”唐窈盯着天上那三头狼,“血河道两头树敌的账,开始付利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