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狼来了。
不是三头,是一头。银月狼王单身入关,落了狼形,走进关门的,是一个人形。身高八尺,比韩烨还高出一头,银发根根竖着,像脖颈后头一道收不起来的鬃。他一身银甲不卸,腰上悬戟不摘,进关第一眼不看人,先看墙。
从城门洞看到垛口,从垛口看到关道,看得很慢。
守门的执法堂弟子手全按在兵刃上。狼王扫了他们一眼,没停步,径直往里走。
议堂外,闻人鹤已经候着了。老头子备下了全副仪仗:两列太乙弟子执香前引,中庭设锦座,座前摆了三重礼案。姬无霜也赶到了,特意换了一身见客的正装,立在礼案侧。
洛璃从议堂里出来,看了一眼那三重礼案,抬手。
“撤了。”
闻人鹤一愣:“元君,妖庭大将亲至,礼不可缺,”
“狼王看不看仪仗?”洛璃问他,“他进关先看墙,不是先看座。他来验的是兵和心,不是看我们的排场。排场摆得越足,他越疑心我们是虚的。”
她让人把礼案全撤了,仪仗遣散,就在中庭摆了一案。案上一壶茶,两只盏,两方蒲团。没有座次高低,两方对着。
狼王走到案前,站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蒲团,又抬眼看了看洛璃,竖着的银发,动了动。
“人族迎客,本王见过三回。”他在蒲团上坐下来,坐下的时候甲叶哗啦响了一声,“头两回,仪仗摆到城外十里。你这第三回,”
他没说完,端起茶,先看,后闻,再喝了一口。
“茶不错。”他说,“这回,坐下说话。”
洛璃在对面落座,执壶给他续了水。中庭里没别人了,闻人鹤和姬无霜退到廊下听。
狼王开门见山。
“妖庭的意思,分两半。”他说,“主战的那一半,要血债血偿,三个部落一百四十条命,他们要血河道拿命来抵,可血河道后头是坛,坛后头是厉千秋。他们要打,就要人族一起上,单妖庭一家,啃不动北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主和的那一半,怕。”狼王说得直接,“怕厉千秋,也怕人族。他们的话难听,说人族靠不住,打了胜仗分好处的时候是人,吃了败仗跑的时候也是人,妖族替人族挡在前头,挡完了连个谢字都没有。这话,三百年前有过先例,妖庭记着账。”
“所以你来了。”洛璃说,“替哪一半验货?”
“都不替。”狼王又喝了一口茶,“本王替少主验。少主主战,可她不糊涂。她说,主战主和争的不是打不打,是凭什么打。凭什么,得看两样——兵,和心。兵,本王进关这一路看过了,墙是实墙,人是活人,垛口换岗的口令没断过,粮车进出的辙印是新的。这一样,本王心里有数了。”
“另一样呢?”
“心。”狼王把茶盏搁下,“人族对妖族的心。这一样,仪仗看不出来,锦座看不出来,本王得拿一件事来验。”
洛璃没接话,等他说。
“妖庭有伤兵。”狼王说,“血河道十年前就采过妖庭的魂,那时候采得轻,屠的是散落的小妖村。伤的兵里头,有三百多个,魂伤,拖到今天没好。魂伤这个东西,妖比人更难愈,人族的圣手我们请过三位,丹药灌下去,身子好了,魂上的窟窿补不上。老妖将躺着,睁着眼,认得人,说不出话,一躺十年。”
他盯着洛璃。
“元君的信上说,青冥丹药与生机之法。本王今日来讨个实,医三人。你若能医好三个,妖庭主和派的嘴,本王替你堵上一半。”
“三个。”洛璃问,“哪三个?”
“随本王挑。”狼王说,“妖营就在关外西南二十里,伤兵全在营里。本王挑三个最重的。挑完了,元君当着本王的面医。医好了算数,医不好,”他顿了顿,“信是好信,人族靠不靠得住,本王回去照实说。”
姬无霜在廊下听了半天,忍不住探进半个头:“狼王,这买卖有点不对等吧?医好了,只堵一半的嘴,那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”狼王头也不回,“堵不上。主和那半个妖庭,不是被三个伤兵说服的。他们得见了别的东西才信。”
“见什么?”
“本王也不知道。”狼王说,“本王也在等那个东西露头。”
洛璃带了孟青,当天就去了妖营。
闻人鹤要拦,说元君之身不可轻入妖营。洛璃说医人没有坐在家里等病人上门的道理,何况人家躺了十年。老头子拦不住,太乙的中军拨了两队护卫远远缀着,狼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队人,什么也没说。
妖营和魔营不是一个气性。魔营是死黑,妖营是活的,狼嚎狐吠,营帐错落,旗上画的不是字,是爪印。伤兵的营帐在东南角,一顶大帐隔成三十几格,一格躺一个。
狼王挑人,挑得快。三格,三个老妖将。头一个是熊妖,躺了十一年;第二个是狐族的老妇,九年;第三个是狼族的老兵,狼王的同族,十年,营里的人说,这位当年是狼王的副将。
洛璃进帐,先看。
看的方式不是把脉。她立在伤兵榻前,指尖上透出一线极淡的青光,从伤兵眉心上方三寸处缓缓地过,从头顶过到脚,过完一遍,她皱了一下眉。
“魂上有洞。”她回头对狼王说,“不是一个洞,是网。生魂被采走一缕,采的口子会自己长,可长的时候没东西缝合,长歪了,歪的口子连着歪的口子,就成了网。人族圣手灌丹,丹力走到魂边上进不去,就是这个道理——不是药不好,是路歪了,药找不着门。”
“路能正吗?”狼王问。
“路正不了了。”洛璃说,“长歪的旧路,扳不回来。可我可以不走旧路,另开一条。”
她让孟青把药箱里的三味丹取出来,化在温水里,喂三个伤兵服下。丹是引子,真正动手的,是她自己。
第一个,熊妖。
她立在榻前,识海里那朵七瓣的青莲缓缓转开,莲华净世的莲光顺着她的指尖垂下来,罩住熊妖的眉心。光不亮,淡青的一层,像水皮。光底下,那人的魂开始动,歪的魂网上,一缕一缕的净光渗进去,把网眼一个一个地洗,洗过的网眼不扳正,是化开,化成一片干净的魂面。魂面上,莲池的生机再落下去,落的每一分,都找得着路。
帐里的人只看见,那个躺了十一年的熊妖,先是手指动了,接着喉头滚动,再接着,眼皮抬起来。
抬起来,第一件事是找光的方向。第二件事,是掉眼泪。眼角两行,顺着鬓边淌下去,一声没出,他出不了声,可眼泪是自己出来的,魂上的路通了,眼睛里憋了十一年的东西,就自己找着路了。
洛璃没停,挪到第二格,狐族老妇,一样地过。老妇醒来的时候,和熊妖不同,她出得了声,出的第一声是一句谁也听不懂的狐语,说得很轻,说完,冲着帐顶笑了笑,睡着了。这一觉,孟青过去把了脉,说了四个字:“活人的觉。”
第三格,狼族老兵。
这一格,狼王站在榻边没动。老兵睁眼的时候,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。老兵盯着他看了半天,嗓子哑得像破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王……您的鬃,白了些。”
狼王负着手,站得笔直。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你的伤,好了。”
“躺了十年……”老兵哑着嗓子,“营里,给饭么?”
“给。顿顿给。”狼王说,“给了十年。”
老兵咧开嘴,想笑,扯得脸上的老皮都动了动,末了就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值。”
出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狼王走在前头,一路没说话。走到营门口,他站住,负着手,背对洛璃,望着西南妖庭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“妖庭十年不敢出手,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怕厉千秋。这话是明面上的,还有半句不在明面上,妖族在人族眼里,是什么?是兽,是料,是丹炉里的东西。厉千秋采魂炼丹,把妖当药。你们人族正道,三百年里也没把妖当过别的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今日本王看见了另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你把妖当人。医人的法子,一样地使在妖身上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营里那三百个伤兵,太乙的圣手来过,看了一眼,说‘妖魂难入,无方’,就走了。你来了,没说难,说了另一条路。”
“丹道不看种族。”洛璃说,“药峰的规矩,病了就是病人。人也好,妖也好,躺着的和站着的,账是一样的记法。”
“账。”狼王把这个词咂了一遍,“你们人族什么都是账。可本王今日看明白了,你这个账,公道。”
他往营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交代正事。
“七日后,幻月满。”他说,“我家少主在幻月泽设妖庭大会,主战主和,两派到齐,当着各族的长老把这一仗议个明白。少主请元君赴会。人族的元君上妖族的会场,三百年头一回,你到了,主战派就有了刀;你不到,主和派就赢了嘴。”
“我去。”洛璃说。
“少主还有一句话,让本王带到。”狼王说到这里,顿了顿,竖着的银发又动了动,像是他自己也没想通这话,“少主说,‘带你的剑来,带上你那盆莲花。’”
洛璃抬眼。
“剑,去打架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狼王摇头,“少主的话,从来只说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到了地方自然知道。本王劝你一句,真带上。幻月泽那个地方,妖气重,人族的丹火在里头撑不了三天,你那盆莲花,撑得住。”
他不再多留,出了营门,一声长啸,啸声里三头巨狼从云里落下来接他。狼背上,银甲的影子朝洛璃抱了最后一拳,往西南去了,走没了。
洛璃回关的时候,孟青一路跟着,进了关门才开口。
“丫头,七日之后你去幻月泽,老夫跟着。”
“孟老,妖气重,”
“重才要老夫跟着。”老头子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,“你医妖,药谁配?化在温水里那三味,是老夫今早现改的方子,改了半宿。妖的脉跟人的脉差着三成,原方子灌下去,补不上窟窿。这活儿,除了老夫,你那药峰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洛璃看他。
“还有,”孟青哼了一声,“那三个醒过来的,老夫得记方子。三百个呢,你今天医了三个,剩下二百九十七个,总不能全靠你自己一双手磨。方子记全了,药峰的人照着配,照着喂,你只管开路,路开了,后头的,药走。”
“记上。”洛璃说,“这笔记丹档,不记军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军档要换算成兵。”她说,“丹档不用。医一个是一个,妖营那二百九十七个,和关里的伤兵,一个本子记。”
孟青愣了一下,随即背着手往药营走,走了几步,丢回来一句:“这个记法,老夫喜欢。”
洛璃立在关道上,仰头看了一眼天。血月过了最圆,正一晚一晚地瘦下去;可西南的天边,另有一片云在聚,聚得不高,云层里隐隐透着一点银的光,那是幻月泽的方向,七日之后的另一轮月。
她转身,往军议堂走。墙上的四十日表还贴着,她提笔,在“看变化”那一栏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:
“第三十六日,妖庭大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