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大会续议。
原定的“三日后给答复”,没能等满三日。当夜散场之后,熊罴一族没走,老族长带着一族的老小在岛上守了一夜,天一亮就把场子占了,各族拦不住,只能跟着提前到齐。说是续议,其实是被这一族守出来的议。
他头一个开腔。
他没坐着说,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场中那块平石上,拍得石屑乱蹦。
“三百年前的血还没干!”他吼,粗嗓震得满场的月华都在颤,“人族背盟那一夜,我族血流成河,三千里山场一夜烧成白地。老夫的祖父,是背着两个弟弟的尸首爬出火场的。今日,你们又能写出多好的账本!”
满场没人接话。这一段血账,各族都有一份自己的,熊罴一族的最重,所以他们的话最硬,谁也不好往回压。
洛璃站起来了。
她没辩。她先对着老族长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一礼行完,才开口。
“三百年前背盟的是人族的谁,我不知道。那一夜在场的十一位先祖,一个也没活到能把事讲给我听。我只知道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今日血河道采魂的刀,落在的是妖庭的脖子上。一百四十条命,帐在人族败类的头上,这一笔我不替他赖,也不替他扛。”
“第二件,”她抬眼,“旧账该清算。但清算的刀,不该替厉千秋砍。诸位要算三百年前的账,我陪算,一笔一笔,账房开门,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。可要趁这个时候关起门来自己人砍自己人,那把刀砍的,是眼下还活着的两族。”
老族长瞪着她,胸口起伏,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巧话。人族的嘴,三百年前也是这么巧。”
“嘴巧不巧,明日再验。”鹰族的老族长尖着嗓子接了进来,他是主战派里说话最刁的,“今日先说清楚,账本写得再好,笔杆子在你们人族手里。凭什么妖族把自己的命,押在人族的笔上?”
这一句压得重。主和的几个族长想开口,接不上;主战的轮流上,一句叠一句,场子眼看又要僵成一锅粥。敖灵珊从主位上站了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
她只说了这两个字,满场就静了。她环视一圈,把话交代得干脆。
“今夜吵不出结果。本少主与元君,单独一叙。明日辰时,大会再议。散会。”
夜里,月上中天。
狼王把洛璃的住处安排在三十六岛外缘的一座小石岛上,岛上一间石屋,屋前一面临水。敖灵珊来的时候没带仪仗也没带护卫,一个人,一身素鳞裙,踩着月华过来,落定的脚步轻得像没落。
她挥手屏退了岛上仅有的两个狼族卫兵,在屋前那块临水的石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“坐。”
洛璃坐了。江砚白立在十步外,是敖灵珊到之前就站着的那个位置,没动。敖灵珊看了他一眼,没赶。
“昨日三问,是给各族看的。”她开口,开门见山,“今夜这一问,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救妖。”敖灵珊盯着她,那双锋利的眉眼里没有客套了,只剩刀口,“为盟约,还是真心?”
洛璃没有立刻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沉默的功夫里,幻月在水面上又亮了一分,远处三十六岛上有值夜的妖巡走来走去的影子。袖袋里那本手札贴着身子,被夜气浸得微凉。
“我给你讲一个人。”她开口了,“一个叫商雪凝的。”
敖灵珊没出声,听着。
“她生在人族最底下的泥里。被人卖了两次,又被送进丹炉里过了一遭。从炉里爬出来的时候,半个人已经没了,剩下的那半,变成了灰。”洛璃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,“她后来死在我手里。死之前我问过她一句,值不值。她答了。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,不是被卖,也不是进炉子——是她为了活下来,把别的人也当成了料,喂进过炉子。”
“她在泥里的时候,人人拿她当料。等她自己有了把别人当料的力气,顺手就当了。当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成了什么。”
洛璃转过头,看着敖灵珊。
“你问我救妖为盟约还是真心,这个问法我答不了,因为分不开。我只能告诉你我账本上的记法,命,只有一种记法。妖的命和人族的命,在我那本册子上是同一页。我医熊妖的时候没翻页,医你狼王那个老兵的时候没翻页,今夜坐在这儿,也没翻。”
“盟约是册子上的规矩,规矩是给不敢信的心垫脚用的。可垫着脚能走到‘信’那一步的,从来不是规矩,是记法。”
敖灵珊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狼王从远处的岛上踱了过来,在十步外停住,也不出声,就那么站着听。
“三百年前,”她忽然笑了。那笑不长,笑完,眼里的锋利还在,可锋利底下松动了什么,“背盟的人族,也说过‘命只有一种记法’。说这话的那一位,我们蛟族的老祖亲眼看着他说出口。说完的当夜,他的兵烧了幻月泽的南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他们没做到。所以妖庭记了三百年。你若做到,妖庭,便信一次。”
“信一次。”洛璃把这三个字接过来掂了掂,“就一次?”
“一次够了。”敖灵珊说,“蛟族信人,一次就是一条命。三百年前那一次,我们折了三族。这一回再折,妖庭就没有再信的本钱了。所以这一次,我要亲自验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了过来。
一片鳞。月白色,指腹大小,鳞面上有一线极细的水纹,在月华底下自己流转,像活的。
“蛟族的信物。”敖灵珊说,“我自己的鳞。”
洛璃接了过来。鳞片入手微凉,那线水纹顺着她的指腹转了半圈,停住不动了。
“幻月泽的深处,有一场试炼。”敖灵珊说,“三百年前南岸大火之后,泽里养出了一样东西,妖庭叫它‘心障’。万妖入泽,走到那一段,照见的是自己心里最不敢看的东西。三百年了,没有谁闯过去。连本主,走到第七步,退了。”
“你既然来了,就去闯一闯。”
“闯过了,怎么样?”
“闯过了,主战派的嘴,我自己去堵。”敖灵珊说,“用老祖的名。三百年前老祖在人族手里折掉的那次信,我拿这场试炼,替她再押出去一次,押在你身上。”
“闯不过呢?”
“闯不过,鳞片还我,你回你的黑水关。”敖灵珊说,“妖庭两不相欠,三日后答复照给,给的是‘守土不结盟’六个字。北边那一仗,妖庭自己打自己的,胜败都不牵扯你们。”
洛璃捏着那片鳞,捏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试炼认鳞不认时,你什么时候下泽,它什么时候开。”敖灵珊站起身,临走前又交代了一句,“那东西照的是心障,不是幻障。幻障破了就破了,心障破了,破的是人。三百年退回来的,没一个带伤,可也没一个肯说里头看见了什么。本主不问你看见了什么,只想知道你出来的时候,那本册子,翻没翻页。”
她说完,踩着月华走了。素裙的影子在水面上一点一点淡下去,淡没了。
敖灵珊走后,岛上静了。
狼王从十步外踱过来,在洛璃坐的石头旁边站定。他听了全场,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明日大会,本王投‘盟’。”
“不等试炼的结果?”
“不等。”狼王说,“试炼是少主的赌,不是本王的。本王的账,前日你在妖营里医那三个的时候,就结清了。今夜过来,不是改主意的,是先说一声,省得少主明日点将点到本王头上才开口,倒像本王临时倒戈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了一眼幻月,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三百年前南岸那一把火,本王的先祖在场,是护着妖庭南撤的三百狼骑之一,没一个活着回来。那笔账,本王记了半辈子。今夜头一回,有人当着本王的面说,旧账该清算,刀不能替姓厉的砍。这话,本王等了半辈子。”
他走了。走之前冲那片鳞抬了抬下巴:“泽里的东西,不认强弱,认记法。你那本册子,带好了。”
岛上剩了三个人。
孟青在屋里就着油灯记方子,记的是白日里又医的两个伤兵的脉案。江砚白立在三步外的老位置。洛璃坐在临水的石上,手里捏着那片鳞,鳞上的水纹随着她的呼吸,一明一暗。
“什么时候下去?”江砚白问。
“今夜。”洛璃说,“明日辰时开会,我要是坐在上头心里悬着一场试炼,那个会开不好。夜长,正好。”
“我跟着。”
“试炼认鳞不认人。”她说,“你跟着,进不去。”
“那我在泽边站。”
“又是站。”
“这次站的地方,离你三尺,不,三寸。”江砚白说,“够不着的地方,不去。”
洛璃捏着鳞片,看着水面上垂下来的月华看了一会儿。
“心障照的是最不敢看的东西。我不知道我的那一个是什么。可能是乌合谷,可能是丹炉,可能是,”她停了停,没说下去。
“可能是你自己的账本,翻到某一页。”江砚白替她把话说完,末了又添了半句,“翻到了,别急着撕。撕页的账房,做不成账房。”
“嗯。”洛璃站起来,把鳞片收进袖袋最里层,贴着那本手札。
她走到水边。月华一匹一匹垂在眼前的水面上,像一挂通到底的白桥。她提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,江砚白已经站到了水边三寸的地方,断剑横在臂弯里,站得笔直。
“我要是进去了很久,天亮不出来,你怎么办?”
“进去找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把泽砸开。”江砚白说,“砸不开,就站在原地,站到你出来。三百年没一个闯过去的,那我就站三百年。”
洛璃看了他两息,转回身,抬脚踩上了月华。
月华承住了她的脚。那匹白练在她脚下微微一沉,随即铺平,一路往泽心延过去。她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第七步的时候,身后的岛、石屋、灯火、人影,一齐在水汽里淡了下去。
只有袖袋里那片鳞,贴着手札,一点一点地,热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