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盟第十日,妖营断粮。
断得蹊跷。盟约第四款写得明白,妖军粮秣自给,妖庭自有粮道,三十六条粮船,自南泽水路直发西线大营。十日了,粮到得齐齐整整,第十日一早,没到。
没到也就罢了,粮官到了。
妖庭的粮官,管了十九年粮册的一个老狐妖,姓涂,营里都叫他涂爷。他一路哭进中军帐,哭得涕泪横流,身后跟着三万妖兵的代表,几十个各族的头目。
“粮船被盟军扣了!”涂爷嚎,嗓子都劈了,“河口的人族巡船,把三十六条粮船全数拦下,一条不放!人族口头结盟,暗中下刀啊——他们要饿死我妖营三万儿郎!”
帐里帐外,炸了。
炸得很快。断了一顿早饭的妖兵,本来就憋着火;三日前的旧账又被翻出来,细作、谶言、三百年前那一把火。三营的妖,提着刀往中军帐外聚,聚到午时,刀出鞘的占了一半。
联军这头也惊动了。盟军设在妖营西侧五里,两营共用一条河。联军自己的粮官姓吴,是个黑水关调来的老粮台,闻讯赶过来,人还没进帐,先让妖兵围了。
“谁扣你们粮了?!”吴粮台嗓子也不小,“我们自己的船都停在河口没动——”
“没动?”涂爷指着他的鼻子,“没动,怎么我们的船一条都过不来!”
“我们的船也过不来!水位降了,河道浅了三尺,”
“好一张利嘴!”妖群里有吼的,“人族的嘴,三百年前就这么利!”
两边阵仗越摆越大。妖兵的刀围了一层又一层,联军的护卫也拔了刀,护着吴粮台往后退。眼看一边多一句一边多一句,就要擦出真火,一道白影横进了两军中间。
狼王。
他没有化人形,就是本体,三丈高的银月巨狼,横身立在两营的刀阵正中,前爪一按,按塌了半面土坡。
“都退后!”
一声吼,吼得两边的刀尖一齐矮了三寸。
他喘了两口气,压着火,把话一字一字说出来:“本王知道你们饿。本王也饿。饿归饿,刀归刀,饿不能拿刀砍自己人。”
他转头,先冲妖兵那头:“粮的事,本王去请元君,当面对账。账对出来是人族扣的,本王头一个撕盟书。”又转头,冲联军那头:“对出来不是,今日围吴粮台的,一个一个,自己到本王帐前领罚。都退后!”
两边没人动。
狼王又吼了一声。这一声不带话,纯是狼啸,啸得方圆一里的土都在抖。刀阵,缓缓地,散了。
洛璃到的时候,是未时。
她是收到狼王的讯符,从药营直接过来的,袖袋里揣着盟仓总册。进帐,帐里坐了一圈:敖灵珊居中,涂爷在左,吴粮台在右,各族头目围了一圈,狼王趴在帐口,堵着门。
“对账。”洛璃把总册摊在案上,翻到河运那一页,“妖庭粮船三十六条,初六发,初九当到。三日未发,为什么,吴粮台,你先说。”
吴粮台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:“黑水关水位骤降,河道浅了三尺,船队滞留在下游河口。这是关城水部三日的勘文,一份一份,盖着印。不是只有妖庭的船,人族自己的运船也全数停着,三十条,一条没走。滞留的船名录都在,”
“名录我看。”涂爷抢过去,翻得哗哗响,翻完了往案上一摔,“谁验得出真假!人族的印,人族自己盖!”
“水部的勘文可以复查。”洛璃说,“河道浅没浅,水位降没降,现地可量。涂粮官,你要是疑印,我调关城水部的底档,连夜送来。”
“三日!”涂爷嗓子又劈了,“三万张嘴等着,你跟我连夜送底档?送到,妖兵饿死一半了!人族就是拖,拖到我们饿垮,好——”
“我不问你们信不信账。”
洛璃打断了他。
帐里静了一瞬。她抬起手,识海里八瓣青莲一转,第八瓣,莲梦千机,无声无息地铺开。
一层极淡的幻光从她掌心荡出去,荡过整个大帐,荡出帐外百丈。荡过之处,帐壁、地皮、案几,都薄薄地蒙上一层镜似的光。圈内的每一张脸、每一双手、每一寸衣袍,都映进了那面“镜”里——照的不是脸,是脸底下那一层“相”。
“那就看看心。”
心镜之中,帐上众人皆是清光,唯独一处,浊的。
涂爷的袖口里,浮出一道血纹。血纹一节一节地延伸,连成一只眼——血河道的记认。镜光再照,那只眼后头,浮出二十年的线:二十年前他还是个跑水路的小妖,欠了血河道的债,入了血纹;十九年前,混进粮部;这十日,每一夜的传讯,讯里说的不是粮,是两营的布防、粮道的水路、盟帐的更次,末一夜的讯上只有四个字:粮,断,火,起。
“火起”两个字浮出来的时候,狼王从帐口站起来了。
涂爷也动了。
他的暴起比谁都快,一爪撕向案上的总册,妖爪带了三尺青芒,妖庭粮官,妖丹七转,一身修为全在这一爪上。总册要是毁了,账就对不成了,火就烧得起来了。
爪到半途,让另一只爪接住了。
狼王的爪。他从帐口到案前,快得帐里没人看清怎么过去的。一爪按住涂爷的爪,一爪顺势往下一钉,把整个狐妖钉进了土里,钉到只剩一个头露在外头。
“本王饿了三天。”狼王低头看着他,“你就在本王的粮里下刀子。”
敖灵珊从主位上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多话。走出主位,拔刀——妖庭的制式妖刀,刀身泛着水色的光。她走到涂爷面前,那个被钉在土里的老狐妖还在挣,血纹在皮下烧,想化形遁走。
刀落得很快。
一刀。头落,血纹的青光跟着熄了。
帐里,几十个各族头目,一齐屏住了气。三营外头听见的妖兵,一片死静。
敖灵珊提着刀,转过身,先冲帐外三营的方向,后冲联军那头被请回来的吴粮台,各一礼。
“妖庭的粮官,卖的不是粮。”她说,声音送出帐外,“是妖庭的脸。”
她把刀归了鞘,走到洛璃案前,看着那本翻开的盟仓总册。
“账,妖庭认。这一刀,赔罪。三营十日断粮的缺口,妖庭从王库里补,不动盟仓一石,两军今日起,粮册互抄,一旬一对,谁记的账,谁签名。”
吴粮台在对面愣了愣,起身,郑重还了一礼。
帐外的死静,慢慢地活了过来。有妖兵开始退,退的时候,三三两两地说话了,说的话不再是骂人的。有个年轻妖兵嗓门大,外头听得见:“我说呢,吴老头那三十条船也停着,要害咱们,犯得着把自己也饿上?”
风波压下去之后,狼王在帐外寻到洛璃。
他已经化了人形,银发上还沾着土。他把那截从涂爷尸身上搜出的血纹残符捏在爪里,捏了半天。
“二十年前进去的。”他说,“本王三百年阅妖,这个涂爷,十九年没看出来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洛璃说,“十九年管粮,账管得一丝不苟,比前头三任都干净。他要是没这条暗线,是妖庭最好的粮官。”
“这正是血河道的毒处。”狼王把残符递给她,“放一颗好棋,放二十年,不动。动的那一手,才要命。今夜要是没对账,先对刀,三万对三万,西线就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洛璃把残符收进袖袋。
“挑拨最毒,破挑拨最简。”他说,“原来‘信’不是没有裂痕,是裂了敢当众补。今日本王看明白了,这一刀补下去,比十日前的盟书还结实。”
“所以账要天天对。”洛璃把总册合上,抱在臂弯里,“账目清楚,人心才懒得多想。多想的功夫,省下来打仗。”
她抱着册子往药营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狼王,涂爷那条线,昨夜最后的讯是‘火起’二字。他死了,线断了,可血河道二十年前放进来的是一颗,这二十年里放没放第二颗,谁也不知道。那面心镜,我这几天把两营管粮的、管传讯的、管门禁的,挨个照一遍。照出谁,办谁。”
“要本王陪着吗?”
“照的时候不用。”洛璃说,“照完了办的时候用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狼王立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又捏了捏爪子,那截残符捏过的地方,掌心还留着一线血纹的印子,黑的,擦了两把,才擦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