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第七日,三人弃了坐骑,改走山道。
妖盟的旗号送到黑水关就停了。再往北,不能带任何东西——不带旗,不带印,不带传讯符,连衣裳都换成了血河道流民常穿的灰麻。潜入队统共三个人:洛璃,江砚白,敖灵珊。狼王要跟,让敖灵珊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本体三丈高,你潜什么入。”
临分手前夜,唐窈的最后一封密讯到了。
讯是口信,由她自己的暗线直递,一个哑仆打扮的人,对完一句切口才开口,说完就走,谁也没跟谁多话。话不长:万鬼峡是第一道口,过了峡,线就断了——此前进去的探子,没有一个回来过。西角的门,从峡底过,顺着骨料队的路走。
“骨料队。”洛璃把这三个字记在手札上,“运骨的队伍。混进去。”
万鬼峡到了。
两崖夹一线,峡长三十里,两壁黑石陡得连鹰都落不了脚。进峡之前,三人伏在峡口的山脊上看了半个时辰,看的是底下那条“路”。
路是白骨铺的。
峡底的骨,堆成了山。一座一座,顺着峡道排开,粗看二十几座,敖灵珊眯着眼一座一座地数过去,数了两遍,报了个准数:二十七座。每一根骨上,都缠着一缕不肯散的灰气,十年采魂采下来的骨,怨气没散尽,白日里也一缕一缕地飘着,风一过,满峡的灰气一齐动,像整条峡谷在喘。
运骨的队伍,就在骨山之间的道上走。
一队一队的“人”,扛着新到的骨料,往骨山上堆。押队的是魔修,黑袍,一人押三十。扛骨的那些,走路没有脚步声,眼白是空的——血傀。血傀扛骨,魔修押队,骨入山,怨气缠骨。十年了,这条路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走,走出了这一峡的白山。
敖灵珊伏在山脊上,看了很久没说话。
“忍住。”洛璃低声说,“记住我们看见的。回去之后,一笔一笔地讨。”
“本主在记。”敖灵珊的声音很平,平得发冷,“从西往东,骨山二十七座。每一座,本主都记上号了。”
入队,是在峡口东段的接驳点。
运骨队每日酉时换班,换班的空当,有半刻的乱。三个人就赌这半刻。
洛璃的莲梦千机,第一次用在“藏”上。八瓣青莲在识海里一转,幻光无声地铺开,把三个人裹进去,幻相造得不复杂,血傀。垂头,垂手,眼白造空的,连走路的姿势都照着方才看的学:膝不弯,脚不抬,蹭着地走。幻光只糊一层皮相,糊不了神识,所以江砚白把剑意敛到了渊底,一息一息地压着;敖灵珊妖气尽敛,敛到妖丹都不转。
三具“血傀”,扛起了三捆骨料。
半刻的换班乱里,没人多看一眼。血傀都是一个样,多三个少三个,押队的魔修数都不数,他们数骨捆,不数扛骨的。
第一道关卡,在峡道中段。
关卡是一道骨门,门上悬着一面幡,幡是皮做的。过门的时候,幡扫过每一个扛骨的头顶。扫过前头那些真血傀,幡不动。扫到洛璃,幡角,极轻地,顿了半息。
押队的魔修抬了下眼皮。
“喂。那个。”
洛璃的脚,蹭着地,停了。
“骨捆歪了。”魔修说,“捆好。掉一根骨,抽你三鞭。”
洛璃把肩上的骨捆正了正。正骨捆的手,稳得不像血傀,可魔修没看出,他懒得看。血傀里偶尔有一个半个半死的活口混着,只要肯扛骨,他不问来历。
幡扫过江砚白,没动。扫过敖灵珊,幡角又是一顿。
这一顿,顿得比洛璃那次长。
魔修走过来,在敖灵珊面前站住了。他盯着这个“血傀”看了两息。幻光底下,敖灵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掐破了一层皮,一滴血,顺着指缝渗出来,落在骨堆上。
血傀的血是黑的。她的血,落骨的那一滴,红了一瞬,被幻光一压,压成了黑。
魔修弯腰,看了看那滴血,又看了她的脸。
“半死的。”他直起身,嘟囔了一句,“押后头去,死在半道,骨还得再扛一遍。”
他挥手放行。
三个人扛着骨,蹭着地,一步一步,走过了第一道关卡。走出二十步,敖灵珊的手,才从掌心里松开。掌心四个指甲印,深得见了血肉。
峡底三十里,走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里,他们把该看的,全看了。
血池在骨山的北面,一排过去,七口。每口池十里方圆,池里沉浮的东西,隔着半里都看得清,有的是人形,有的是妖形,一律泡得发白,气若游丝地浮在血面上——那是“料”。活的料。每池守将一名,魔修,金丹修为,站在池边的高台上,台下一队血傀巡池。
敖灵珊一路走,一路数。走过第七口池的时候,她放慢了半步。
七号池后面的谷地,扎着一片监房。一排一排,她数到第十一排的时候,洛璃在幻相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肘,她停了数。
监房后头,谷尾的崖壁上,一道柴门。不上锁,就那么虚掩着,夹在两块黑石中间,远看就是堆柴的豁口。
西角门。五千药人。方位全对上了。
洛璃在心里把图过了一遍:血池一至七号,每池守将一名,五千药人在七号池后谷地,西角门在谷尾崖壁,手札翻到空页,一笔记下去,记进心里,纸上一字不留。
出了峡,天地一变。
坛,扑面而来。
血祭坛立在群山环抱的谷底正中,千尺之高,九层,一层比一层收窄。可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高,是绕着坛的那条河。
血河。
真正的血河,活人的血引出来的,河从坛底的七口巨鼎里发源,逆着地势,一层一层往坛顶流。血往上流,这本是逆天下的东西,可它流得安安稳稳,一层绕一圈,九层绕九圈,绕到坛顶,收进顶上一座血月模样的祭器里。
魔修如蚁。坛的每一层,每一圈的河边,都立着魔修,粗粗望去,千数以上。
三个人伏进骨料堆的后头,骨堆在谷地外围,堆与堆之间有缝,缝里能藏三个人形。伏定了,他们抬着头,第一次从“正面”看见了这一趟要偷的家,不是一座坛,是一座山,一座用血浇活的山。
敖灵珊伏在骨缝里,半天,开口,声音压到只剩气音:“本主从前觉得,妖庭的账,是天底下最大的账。”
“今日才知道,有人把命当水,修渠。”
江砚白没说话。他的视线,一直钉在坛顶。
坛顶,血月之下,立着一个人。灰袍,背手,袍角让高处的风吹得贴着坛石翻卷。那个位置,那个站姿,不用看脸。
厉千秋。
三个人一齐伏低了半寸。
就在伏低的这一瞬——坛顶那个灰袍的人影,侧了侧头。
朝着骨料堆的方向。
隔着一千尺的垂直,隔着几里谷地,隔着满谷的魔修血傀血河的喧响,那一“看”,像一根线,从坛顶直直地垂下来,垂在三个人的头顶。
洛璃的呼吸,压到了底。江砚白按着断剑的手背,青筋绷起。敖灵珊伏着,一动不动,只有袖底的手,攥成了爪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坛顶的灰袍,转回头去了。他背着手,沿着坛顶的边缘,慢慢地踱开,踱向另一侧,袍角消失在血月的投影后头。
骨缝里,三个人,谁都没有先动。
又过了十息,洛璃的嘴唇动了,气音细得几乎不成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能没看见,可能是天眼,也可能,”
她停了停。
“也可能,看见了,装没看见。”
江砚白的气音,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,只有四个字:
“棋在刀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