坛顶那一眼之后,三个人在骨缝里伏到了天黑。
没人敢动。厉千秋踱开之后,坛顶又立过来两个魔修,立在坛沿上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,站的位置不偏不倚,正对着骨料堆的方向。是轮值的哨,还是盯梢的眼,分不清。分不清,就只能等。
等到天黑透了,血月升起来,满谷的血河在夜里泛出更沉的红光,运骨队换成了夜班,骨道上重新有了动静,三具“血傀”才从骨缝里挪出来,顺着换班的乱,接上了夜班的队伍。
夜班的活计变了。不扛骨了,推车。
坛底的物资区,在坛的南面,一片石场,堆着的东西比骨料多:成排的陶瓮,一瓮一人高,瓮口封着血色的泥;成捆的幡,成箱的钉,还有一排一排的铁车。
洛璃三人混进推车的队伍里,推的是瓮。
车重。一车四瓮,瓮里装的是膏样的东西,深红的,半凝着,车过坎的时候,瓮口的封泥缝里渗出一线,腥气冲得人脑仁发涨。押车的魔修管这东西叫“魂膏”。
“魂膏喂阶。”押车的魔修跟另一个魔修闲磕牙,声音不大,可挡不住修士的耳朵,“这批是新炼的,三千魂熬了一瓮半。上头催得紧,血月还差十六天,阶还欠着最后一层火候。”
“阶又不吃人,要这么些膏做什么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头一个魔修啐了一口,“阶是浇出来的,不是砌出来的。九百级,一级一浇,浇的都是这个。上头说了,阶成之日,就是开门之日,登天血阶,踩着它上去。”
两个人说完,走远了。推车的队伍继续往北挪。
北面,是阶。
血阶近观,和远看是两回事。
远看是一道坡。近看,一级一级,从坛底铺上去,铺过九层坛的每一层,一直通到坛顶血月祭器的正下方。九百级。
三人推着车,一级一级地“监”上去,他们推的车走的是阶侧的坡道,与阶平行。平行着走,看得最清。
每一级阶面上,都有东西。
不是刻的花纹。是脸。
一级阶里沉着一张脸,有的沉得浅,眉眼隐隐约约地浮在阶面上;有的沉得深,只露半个轮廓。九百级,九百张脸。车过第五十级的时候,风从阶面上掠过去,阶里发出了一点声音——
哭。
细得像蚊子哼。九百级,几百张脸,一齐哭,声音压在阶里,压成一线,白日里让血河的喧响盖住了,夜静了,这一线就漏出来了。整道阶,从底到顶,全在哭。
江砚白的断剑,在鞘里颤。
不重,颤得极密,剑身贴着鞘壁,一息颤三颤。他一路按着剑柄,按到手背发白,按不住那点颤。洛璃在幻相底下瞥了一眼那柄剑,它不是要出鞘,是难受。剑有剑性,剑性厌邪,这道阶上的东西,厌到了骨头里。
敖灵珊的鳞,也在动。她颈后和手背上的细鳞,一片一片地竖着,竖得像受惊的猫。她自己按不住,只能攥着车把,一路攥,攥到指节发白。
“到了。”押车的魔修在前头喊,“卸瓮。三瓮浇十七层,一瓮浇十八层,都按号来,浇错一层,剥你们的皮!”
三具“血傀”卸瓮。浇膏的另有专人,坛上的魔修提着长勺,一勺一勺往阶面上淋。膏淋上去,阶里的哭声,会轻一息,轻一息,又续上。
洛璃卸完了自己那三瓮,没有退回队列。她朝坡道边上挪了两步,挪到一块阶基石的后头,蹲下去,作整理车辕的样子。
阶基上,立着碑。
碑不高,一人余,黑石,就立在血阶的第一级旁边。碑面朝着南,坛下的物资区、骨场、峡口,全在这一面。碑上刻着字。
洛璃蹲在碑侧,一行一行地读。
祭文不长。起头是四句韵文,赞的是“渊”,说什么“万载沉渊,一缝通天”。中间一大段,是祭仪的规程,什么时辰浇膏、什么日子封阶、血月满日如何“引阶”。读这一段的时候,她的眼睛扫得快,账房的读法,规程类的,记骨架就够。
读到最后一段,她的眼睛,慢下来了。
最后一段是祭词。祭词是给“上头”的话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:
“……以骨为基,以血为阶,以万魂为引,饲我渊主。”
“渊主开缝,缝开路现,我辈践阶而登,与渊主同天。”
万魂。饲。渊主。
这三个词砸下来的时候,她蹲在碑侧,一动没动。夜风从阶上过,阶里的哭声一线一线地飘,飘过碑顶,飘过她的耳边。
血阶不是路。
是祭品。九百级,九百张脸,五千药人,三千魂一瓮的膏——这些东西浇成一道阶,不是给谁“走”上去的,是摆在那儿,喂的。喂那个“渊主”。渊主吃了这一阶的魂,开缝,然后“我辈”,厉千秋和他底下这一谷的魔修——踩着这道吃剩的阶,登天。
敖灵珊挪到了她身侧,也读。读到“渊主”两个字,她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“渊主?”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低到只在两人之间,“厉千秋之上……还有主人?”
江砚白没出声。他立在碑的另一侧,视线钉在祭词的最后两行上。他看那两行看了很久,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,是攥拳攥出来的。
“江家有一句祖训。”他终于开口,气音,“传了不知多少代,家里没人说得清什么意思。始祖封缝,‘斩一魔,漏一影’。斩掉了一个魔,可漏过去了一个‘影’。家里历代的说法是,那‘影’是个隐患,一个没斩干净的余孽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方才读完这段祭文,我想起来了。祖训里那个‘影’,或许不是余孽。”他的气音落得很慢,“或许就是它。缝里那个。被始祖斩了‘魔’,漏了‘影’,这个‘影’,在缝里蹲到今天,蹲成了‘渊主’。”
“魔尊的上面,还有个魔主。”敖灵珊把这句复述了一遍,复述完,她自己沉默了两息,“本主在三十六岛长大,听过的魔物传说里,最高的就是魔尊。魔主……三千年没这个词了。”
“所以血河道认的从来不是厉千秋。”洛璃说,“认的是碑上这两个字。走,抄。”
抄碑,是敖灵珊的活。
她记性好,妖族的本事,读过的东西,过目不忘。她把整篇祭文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洛璃不用纸——祭文这种东西,抄在纸上,搜出来就是罪证;抄在人心里,搜不出来。
三个人一个读,一个记,一个望风。望风的江砚白,忽然抬了一下下巴。
脚步声。
从阶上下来。不紧不慢,一步是一步,踩在阶面上,阶里的哭声随着脚步一节一节地矮下去。
提灯的人。
灰袍。灯是骨白的,不是火,是一点冷光,悬在灯罩里。这个人从第十七层的浇膏处下来,沿着阶侧的坡道走,走得不快,像是巡。
三个人退。碑侧有一个凹进去的石龛,是祭仪用的香龛,三个人贴着碑背,挤进龛影里,幻相往紧里收了一层。
灰袍人走到了碑前。
他站住了。
灯提在手侧,光落在碑面上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碑,看了很久。久到龛影里的三个人,呼吸都压到了底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对碑说话。
“渊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着什么,“您要的‘灯’,属下看着呢。日夜看着。一刻没离过眼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快了。”
说完这两个字,他把灯往上提了提,朝着碑躬了一躬,躬得不深,可是躬了。躬完,转身,提着灯,顺着坡道往阶上走,一步一步,走回了第十七层的浇膏处,冷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远了,没了。
龛影里,三个人又伏了三十息,才挪出来。
洛璃立在碑侧,盯着灰袍人消失的那个方向。她的手在袖袋里,摸着那只玉匣,匣里的活气,方才灰袍人对碑低语的时候,颤了一下。这一颤,她隔着封玉觉出来了。
“账对上了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低而匀,“影七说‘教主要灯’,我们从前以为‘教主’是厉千秋。方才这一句听下来,‘您要的灯,属下看着’,守坛的灰袍人,把厉千秋也叫‘教主’。可他对碑说话,称自己‘属下’,称碑里那位‘您’。”
“守坛的人在给‘渊主’当差。厉千秋也是。”她把这笔账一层一层往下捋,“血河道是刀。厉千秋是握刀的手。握手的人上头,还有个‘主’——渊主。”
“这潭水,比我们想的深三层。”
敖灵珊从碑前收回视线,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按了很久,松开了:“本主北上之前,想的是来讨账。讨厉千秋的账。方才读完这篇祭文,本主想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一趟讨的账,可能讨到头,也见不着正主。”她说,“正主在缝里头。我们连他的门,都还没找着。”
江砚白按着断剑。剑还在颤,颤得比先前密了一点——方向,冲着碑。
“先记着。”他说,“碑在这儿跑不了。渊主在缝里也跑不了。眼下最要紧的一笔账,是碑上那段祭仪的规程——血月满日,‘引阶’的仪,怎么引,什么时辰,哪一步人手最松。五千药人的命,押在这个上头。”
洛璃点头。她闭了闭眼,把祭文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规程那一段的骨架,一条一条钉进心里:浇膏按层,封阶择日,月满当夜,子时引阶——引阶之前三夜,全谷魔修斋戒登坛,坛下只留血傀巡谷。
最后这一条,她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“斋戒登坛,坛下只留血傀。”她睁开眼,“引阶之前的那三夜,是这一谷人手最空的三夜。五千人的门,那三夜里开。”
坛上的血月西斜了。远处的浇膏处,长勺还在一勺一勺地淋,阶里的哭声一线一线地续。三个人退回推车的队列,三具“血傀”重新扶上车辕。
车往南走。走出一百步,洛璃在幻相底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碑。
碑立在血阶的第一级旁,黑黢黢的,碑面上那两个字的方向,正对着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