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完祭文,三个人原路往回撤。
撤的路线,还是推车的道。三具“血傀”空着手,混在换下来的空车队伍里,顺着坡道往南走。走了约莫两百步,前头的岔道口到了,物资区在左,骨场在右,队伍在岔道口散开,各归各的去处。
三个人随着骨场的队,拐向右边。
拐过去的一瞬,岔道口,灯亮了。
不是火。是那盏骨白色的冷光灯,悬在灯罩里,照在道心。提灯的人,就立在灯后头。
灰袍。
三个人,脚下一齐钉住了。幻相还裹着,血傀的皮相还糊在身上,可谁都知道——灯照到这一步,皮相糊不住了。这一盏灯在这里等,等的不是运骨的血傀。
撤,来不及。岔道两头,一队夜巡的血傀正从南边过来。打,坛上坛下千数的魔修,一炷香之内能围死这一带。
江砚白的剑,出鞘三寸。
灰袍人抬起了手。
不是攻的手势,是拦。他掌心朝外,朝三个人推了一下,然后,他退了半步。
退这一步,把道心让开了。
他空着的那只手,掀开了兜帽。
一张脸。四十上下的面相,眉、眼、鼻、口,都生得平常,平常到看过就忘——这是最不像“魔修”的一张脸。可他的眼底,有一点光。骨白灯照着,那点光是暖的。
“洛元君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动手。”
他叫出了这个名字。
“你袖子里的东西,露一下。”洛璃说。她的手没按在剑上,按在袖袋上,她的袖袋里,玉匣正对着这个人的方向,微微地温。
灰袍人把左袖的袖口,翻了起来。
袖口的内侧,缝着一枚旧符。符是布的,洗得发白,缝在袖里,不翻看不见。灯照上去,符上显出纹路,那些纹路,洛璃认得。
宁疏桐的玉佩,佩背的纹,是这个路数。一样的盘回,一样的锁扣。同源。
符背上,还有一个小小的古篆。
“璃。”
洛璃盯着那个字,盯了两息。江砚白的剑停在鞘口三寸上,没进,也没退。敖灵珊的手,还按在刀柄上,可她的视线,钉在符上没动。
“进来说。”灰袍人说,“这里不能站。夜巡的血傀,两刻一过。”
道心的左侧,有一道石缝,缝里是窄阶,窄阶下去,是一间密室,坛底的基石层,一方丈余见方的石室,四壁是整块的坛基石。灰袍人提灯先行,三个人跟下去。石室的门,是活动的石板,人下来,石板合上,岔道口恢复了黑。
密室里,灯挂在壁上。
“守陵一族的祖训。”灰袍人开口,语速平得像背书,背了一辈子的书,“符随主脉,主脉断,符守旁支。主脉姓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祖上,是被逐的那一支。”
“为什么被逐?”
“因为他叛族投魔。”灰袍人说这句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动,“三百年前,缝初封,族里分了两派。一派守陵,守在外面,护着封印,等的,是要和封印共存亡;另一派说,光守着没用,得有人进去——进去,从魔的那一头找机会。族里吵翻了,最后把这一派逐了出去。逐出去的,就是我祖上。”
“他投了魔。他儿子接着投。孙子接着投。一代一代,投到血河道里,投到坛底下,投成灰袍。”他摊开手,“投了七代。”
“找着机会了吗。”江砚白的声音,从剑后头过来,剑没收,剑尖垂着。
“祖上头三代,找的是‘缝怎么补’。没找着。第四代到第六代,找的是‘缝怎么开’,开了才知道怎么关,这一条也没走通。”灰袍人看着壁上的灯,“到了我这一代,两样都不找了。”
“那你找什么?”
“我找人。”
他从怀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卷帛书。旧帛,黄得发脆,边缘一层一层地补过,补丁摞着补丁。
“坛底布防。血阶进度。厉千秋的闭关方位。魔修的名册,能记下来的,都记了。一页一页,七代人,一人续一页。”他把帛书捧出来,捧到洛璃面前,“都是拿命换的。第二代记血阶的,记完那一页,暴露了,让沉了七号池。第五代续名册,续到一半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只把帛书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到了我,是第七代。第七代等来的是什么?是三年前,袖子里这枚符,‘璃’字,开始发烫。”
洛璃的手,接住了帛书。指尖接上旧帛的那一瞬,她的指尖颤了一下,不是帛重,是帛旧,旧得七代人的手温都摸没了,还留着形状。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她问,“符上这个字,为什么等我?”
“祖训还有半句,方才没说完。”灰袍人说,“符随主脉,主脉断,符守旁支,旁支待‘璃’而动。”
“待‘璃’而动?”敖灵珊皱眉,“单凭一个字,七代人就等一个名字里带‘璃’的人?”
“不是等名字。”灰袍人摇头,“族里传下来的话,说主脉的血脉里,会出一‘璃’,这一‘璃’,是当年缝初封时,留在封印里的一样东西的信物。什么样东西,我祖上到死没查明白,只传下四个字,‘璃’至,符动。三年前,符动了。动的方位,指向东南。”
东南。洛璃从东南来。
“宁疏桐。”洛璃忽然说,“她的玉佩,和你的符同源。”
“宁家,是守陵一族主脉的姻支。”灰袍人答,“玉佩纹路同源,不奇怪。奇怪的是玉佩三年前也动过,这件事,宁家人自己未必知道。”
密室里静了片刻。灯芯那点冷光,稳稳地悬着。
“为什么现在给。”洛璃把帛书收进怀里,抬起头,“血月还差十六天。你等了七代,可以再等,等一个更稳的时机。”
“因为不能再等了。”
灰袍人望着灯。
“缝动了。渊主醒了。”他说,“我七代人在坛底下听着,头六代,坛底听缝里的动静,听的是死的,三百年来,缝里没声。到我这一代,三年前起,缝里开始有声了。起初半年一声。现在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竖着,“一夜七声。”
“老蛟那缕活气。”洛璃的袖袋里,玉匣温得更明显了。
“什么气?”
“一枚封印着的缝气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前是死的,现在是活的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灰袍人点头,“缝醒到这个地步,血月一满,开门,渊主出,七代人的东西,给谁都没用了。再不给,就没机会给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洛璃。
“元君。西角那扇门,是我留的。”
三个人一齐抬眼。
“坛底四面的门,都是厉千秋封的。只有西角那扇柴门,二十年前,我焊了一道暗锁,明面拆掉,做成了‘不锁’的样子——厉千秋查过三回,查不出锁,因为锁不在门上,在崖壁里头。门后有一条通道,是第二代凿的,直通七号池谷地。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薄皮,“这是通道图。门,我可以随时开。”
“厉千秋不疑那扇门?”
“疑过。”灰袍人说,“所以坛顶那一眼——昨夜他朝骨堆看的那一眼,看的不是你们。”
洛璃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他每三日巡一次谷防,昨夜正日子。他看的是谷防的死角。你们赶巧伏在那儿。”灰袍人的语气还是平的,“他没发现你们。发现你们的是我——你们过骨门的时候,那面幡,是验气的,血傀过幡不动,活人过幡,幡角会顿。我押过三十年骨队,幡一顿我就知道。我跟了你们一夜。”
“跟了一夜,不动手。”江砚白垂着的剑,收回鞘里半寸,“你在等我们自己走进坛底,走到碑前。”
“等你们看完那块碑。”灰袍人说,“看完碑,再谈,省一半的话。”
敖灵珊把通道图接过,看了一遍,折起来。她把图收好,忽然又抬眼。
“你要什么?”
灰袍人沉默了一息。
“血月满日,引阶之夜。”他说,“坛上魔修尽数登坛,坛下只留血傀。那一夜,你们救人,开柴门,走通道,出谷。谷口有七道血傀卡,卡的位置,帛书第三页。”
“这些是‘怎么给’。”敖灵珊说,“本主问的是,你,要什么。”
灰袍人把手收回袖中,袖口合上,那枚旧符又藏了回去。
“守陵的叛族者,没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只有编号。我是第七代,编号,守七。”
“等你们出了这潭水,替我在正道的名册上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头动了一下,把后半句续完,“补一个名字。”
“补什么名字,你自己定。”洛璃说。
“我没定过。”守七说,“守陵的叛族者,不敢定名字。定了名字,就有了牵挂;有了牵挂,七代人的东西,就递不干净了。等我守完了,你们替我补,补什么,我认什么。”
密室壁上,灯芯轻轻爆了一下。
洛璃从怀里取出手札,翻到空页,提笔。
“守七。”她一边写一边说,“七代记档,一页补一个名字,补到你是第七页。第七页这一行,我先留空。留到血月之后。”
守七看着那个空行,看了很久。他脸上的平常纹丝没动,只有眼底那点暖光,晃了一下。
“元君。”他说,“天快亮了。骨队的卯班要换了,你们随卯班出谷,走到骨场就散,往南三里,山坳里有我备的干粮和水。歇到入夜,再往南走,两日,出北渊地界。”
他提灯引路,把三个人送回窄阶口。石板开启之前,他站住,最后交代了一句。
“帛书第四页,厉千秋闭关的方位。”他说,“记熟了,把那一页烧掉。活人身上,不能带能查到他的东西,查到你们,七代人的账,就全折了。”
石板合上。岔道口外,天色青灰,卯班的骨队,木轮声远远地碾过来了。
三个人闪进骨堆的影子里。洛璃怀里揣着那卷帛书,帛书的旧布贴着心口,一夜的凉里,就那一处,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