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崖壁的灯,暗了。
那半刻的灯暗一落,柴门就动了。门不是推开的,是整扇往崖壁里头缩,缩进去,让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窄缝。缝里,一点骨白的光亮着。
守七提着灯,立在门内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,“巡逻队让我引去了峡口,来回一趟小半个时辰。你们有半个时辰,之后我必须回巡队销班。”
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侧身入门。门后的地道往下走,走十步,豁然一层,再往下,又一层。壁面是凿出来的,凿痕一层压着一层,深浅不一。最老的那几段,凿痕粗得像用爪子刨的;最新的一段,痕细而匀,是近几十年补的。
“第二代凿的底子。”守七在前头引路,声音贴着壁面,“后头几代,一代续一段。七代人的图,今晚全部兑现。”
地道尽头,是一面石壁。石壁上嵌着一块活动的砖。守七按了按砖角,砖退进去,壁上开出一道缝,缝外透进来的,是谷地的夜气,混着药人的药味和监房的霉味。
他凑在缝上看了一刻,回头,压着声:“换岗还差一刻。看好了再动。”
三个人轮流凑上那道缝,看外头。
谷地里,木桩成排。
一排一排,从这道崖壁一直排到谷心,桩距三尺,桩桩相连,连桩的不是绳,是链。血色的链,手腕粗,每一根桩上锁着一个人,人贴着桩,或坐或跪,一锁一人。五千根桩,五千个人,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谷地。
“血锁。”守七在缝后说,“锁进肉里,锁链连着桩,桩连着地。最毒的是这一条,每根链上走着一道血纹,血纹连着坛上的警铃。剪一根,铃响一声;剪十根,全坛的魔修一刻钟内压到谷里。硬来,就是屠场。”
“钥匙呢?”敖灵珊问。
“没有钥匙。这种锁,开了就废,血河道造它的时候,就没打算开。”守七说,“收割那日,是连桩带人一起抬走的。”
洛璃盯着那片桩阵,看了很久。
“不剪锁。”她说,“我洗锁。”
她把眼从缝上收回来,闭了闭。识海里,八瓣青莲转开,第四瓣上那道莲华净世的纹,亮了起来。她试着把那道净化的莲光,从指尖渡出一线,渡到缝外的夜气里。
光很柔。柔光贴着最近的一根血链,不烧,不斩,顺着链上的血纹,反向地“渗”进去。血纹在光里一节一节地淡,纹淡到尽头,链身无声地,寸寸地酥了。链没有断,是“化”了,化成一层暗红的粉,簌簌地落在桩根。
锁着的那个人,手腕上的锁环跟着一松。
那个人抬起头来。一个中年汉子,脸是灰的,眼是木的,抬头的动作慢得像生了锈。他看着自己松脱的手腕,看不明白。
“别动。”洛璃的声音,顺着莲光渡过去,轻得像落在耳边,“坐着别动。等着。”
“巡逻队。”守七忽然低喝。
三个人一齐从缝上撤下来。缝外,一队血傀从谷地的东沿巡过,一傀一盏灯,灯火贴着桩阵的边走了一圈,走过去了。
“下一次过,两刻。”守七掐着指头,“两刻的空,我数着。一次能洗多少人?”
“洗锁费不了多少力。”洛璃说,“费力的是收人。我要把莲池的境扩出来,扩到谷地上头,人洗了锁,就往境里收,池里安眠,外头看不见。一次扩境,撑一炷香。”
“一炷香,能收多少?”
“看他们还能不能走。”洛璃说,“能走的,自己进。走不动的,池里的柔光去托。一炷香,两三百人。”
守七的心算得飞快:“两刻一巡,两刻收两批,一炷香一收。今夜到血月升顶之前,拢共能吃下十个来回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两千出头。剩下的收不完。”
“收不完的,记下。”洛璃说,“走。”
第一收,在血傀巡过之后的一息。
谷地上空,无声地铺开了一层“境”。
那层境不显形,落进谷地的夜气里,像一匹极薄的青纱罩下来。罩住的一排排桩阵里,洗了锁的药人,一批一批地“沉”进纱里,人沉进去,落进识海莲池的池边上,池水的柔光托着他们,一个个地,睡了。是睡着了,不是昏死。药人多久没这么睡过了,没有人知道。
敖灵珊的活,在谷口。
谷地的两个口,东口、南口,她各布了一座妖阵。妖雾从阵里漫出来,漫过谷口,把整片谷地罩进一片蒙蒙的灰。这雾不是遮眼的,遮眼的东西骗不了血傀。这雾,是改“路”的,巡逻的血傀走到雾边,脚下的道就让阵引偏了半分,偏着偏着,就从谷地的边外绕过去了,绕的时候,脚底一步一步照旧踩着,什么也没觉出来。
第二巡的血傀,从阵上走过去了。如无物。
“成了。”敖灵珊收回布阵的手,她的额角见了一层汗,“两谷口的阵,撑得住半夜。”
“第三巡。”守七盯着东口,“换岗差七息,快!”
洛璃的第二收,抢在七息里铺开。莲池的境再一次罩下,第二排桩阵的锁,在柔光里寸寸地酥。这一批的药人,多半走不动了,被药喂虚了的,池边的柔光一批一批地托进去。托到一半,出了岔子,一个老妇人,被光托到一半,忽然挣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哑的嘶叫,惊着了旁边几个。
“她的锁,没洗透。”敖灵珊一步抢过去。
洛璃的额头,沁出了汗。她分出去的莲光,第二收时已经薄了,一夜里连开两境两洗,第四瓣的净世莲光,撑到极限了。她咬牙,把丹田里最后一层清气渡出去,渡进那根没洗透的锁里。血纹淡了,链酥了,老妇人手腕上的锁环,松了。
嘶叫停了。人被光托进池里,睡了。
“省着点。”江砚白立在缝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人是你救的,你自己倒下去,救出来的就是两千三百个加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我的账。”洛璃收回莲光,喘匀了一口气,“继续。”
一收,两收,三收。
守七掐着巡逻的空档,一次一次地报。谷地的桩阵,一片一片地空了。空出来的木桩,还立在原地,桩根堆着一层暗红的锁粉,风一吹,粉散了,只剩光桩。
血月,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了。
血月一升,坛上就热闹了,坛顶的祭器转起来,血河的水声变了调,坛上魔修的诵声一阵一阵地压下来。谷地上头那层青纱境,被血月的红光压得薄了一分。
“血月升顶,魔修下坛巡谷,妖阵撑不住魔修的眼。”守七看了天色,斩钉截铁,“收最后一批。收完,撤。”
最后一收,是今夜最险的一收。血月离山顶还有一线,坛上已经有一队魔修下了三层,正沿着三层坛的坡道往下走。洛璃把境铺到最大,最后两排桩阵的锁一齐在光里酥化,五六百人,沉纱,入池。
入池的这一刻,血月跳上了山顶。
守七的手按上了缝边的那块活砖:“撤。”
三个人退回地道。柴门外,守七立在门内,最后清点了一遍。
“两千三百。”他说,“阵,我拆。锁粉,我扫。明早的谷,看不出少过人,只会当是坛心调走了。”
“坛心?”洛璃停了脚。
“剩下的两千七百。”守七说,“半月前,让坛上提走了,挪进了坛心,叫‘种仓’。锁着的不是血锁了,是‘渊主’的亲印,印是活的,坛里除了厉千秋,谁碰谁死。今晚,动不了了。”
洛璃立在门内,立了两息。
两千三百合上两千七百,账是齐的。可这两千七百,锁在渊主的印底下,锁在坛心,锁在血月正日要引阶的那座坛的正中央。
“记下。”她说,“血月之前,我再来。”
“血月那天,坛心见。”守七说,“引阶之夜,魔修登坛,种仓只留血傀看着。那一夜,是我七代人等的夜,也是你们两千七百人的夜。”
他退后半步,朝着三个人,把腰弯了下去,深深地,一揖到底。
“两千三百条命,够了。”他直起身,重新提起了那盏骨白的灯,“剩下的,交给血月那天。元君,坛心见。”
柴门在三人身后合拢,暗锁落死。地道里,最后一线骨白的光,也顺着门缝收回去了。
三个人在黑里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识海莲池的水面上,两千三百个人,安安静静地睡着,池水的柔光,随着洛璃的呼吸,一明,一暗。
江砚白先动了,往地道另一头摸,边走边说:“血月,还差十二天。回去的路,走快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