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出药人的第五日，午时，妖盟大营的军报先到。
唐窈的暗线，三道递讯，最后一道是只信鹰，落地就不动了，翅膀上插着半支黑羽箭。
“正面大军没动。”唐窈把军报摊开，“动的是血傀。十万，走暗河，往西绕了。”
“往西绕，绕到哪儿？”狼王一巴掌拍在案上，震得茶碗跳起来。
“暗渡口。”
营里静了一息。谁都知道暗渡口是什么地方，黑水关侧唯一的补水道，粮船、伤兵船、药材船，全从那条水道走。关正面的墙再厚，水道一断，黑水关就是座渴死的城。
“枯荣。”洛璃把那半支黑羽箭拈起来，看了看，搁下，“他的账，本子翻到我这边来了。”
“血月不是还差七天么。”唐窈的指尖压着军报上的一行字，“斥候回报，血河道放出话，坛上少了两千三百药人，厉千秋震怒，提前发难。”
“发难是幌子。”江砚白立在帐口，没回头，“药人的账，记在守七头上，记不到关前来。他要的是渡口。”
“不管他要什么。”洛璃站起身，“渡口现在多少人？”
“守军三千，守了三天。”唐窈说，“血傀十万。十倍。”
帐外，号角响了。
暗渡口，申时。
水道两侧的矮墙上，箭已经快见底了。玄诚子把拂尘横在胸前，青灰的道袍左肩裂了一道口子，血从口子里渗出来，洇湿了半边袖子。
他刚卷碎第七具血傀。血傀碎在半空，腥黑的碎块还没落地，后排又涌上来一片。
“这条疯狗！”玄诚子啐了一口，嗓子是哑的，“冲着粮道命脉来的！”
他身后，三千守军打了一天，站着的还剩不到两千。矮墙外的河滩上，血傀的尸堆了一层又一层，可水里的、滩上的，还在往上爬。
爬上来的血傀，比先前倒下的那些，壮了一圈。
阵后三百丈，一块黑色的礁石上，枯荣负手站着。他不打，就看着。灰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说话也慢，像每吐一个字都得先晾一晾。
“杀吧。”他说，“血傀以血为食。杀得越多，喂得越肥。”
他抬了抬左手。那只手枯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，可抬起来的时候，河滩上第二波血傀，齐刷刷地转了向，不攻正面了，往渡口东边那条最薄的一段矮墙压过去。
墙后是粮仓。粮仓后面是水闸。
“拦住！”玄诚子一挥拂尘抢过去，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。
第二波血傀的爪子，已经搭上了墙头。
闻人鹤是被逼上阵的。
金丹巅峰的修士，联军里名义上的客卿，本不该亲自守一段矮墙。可这段墙，没人守得住了。
他的剑光落下来，像一匹白布从天上抖开，抖开的一瞬，墙头三十具血傀齐齐断成两截。墙后的残兵看呆了，有一瞬间忘了放箭。
“看什么！”闻人鹤收剑，喘了口气，鬓角的白发乱了，“补墙！箭上墙！”
他这一剑下去，撑住了半刻。半刻之后，血傀又漫上来了，踩着自家同类的碎块，一浪压一浪。他的剑光落一次，落点就亮一次，亮完，黑得更厚一次。
“闻老！”玄诚子在另一头喊，声音劈了，“东段！东段又上墙了——”
闻人鹤分身乏术，只来得及回头。回头的这一眼，他看清了整条防线，像一件旧衣裳，到处都是口子，手指头已经不够按了。
矮墙东南角，一处墙垛塌了半丈。血傀从塌口里挤进来，第一具，第二具。
第一道血线，撕开了口子。
告急的传讯符，是在墙垛塌的时候点燃的。
妖盟大营里，符光炸开的同时，洛璃的军令也下完了。
“狼王部，三千，驰援暗渡口，走水路，快船，半日到。”她转向帐中，“灵珊坐镇中军，大营不能空。我带莲台营精锐，直插枯荣本阵。”
“本主坐镇？”敖灵珊的眉毛立起来，“元君，枯荣是魔将，四大魔将里排得上号的——”
“所以不跟他缠。”洛璃说，“他的账我算过了。血傀十万，都在渡口。他的本阵，三百丈的礁石，空的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打蛇打七寸。血傀的七寸，在阵后。”
帐下没人再争。唐窈的暗线已经把礁石的位置标在了图上，一笔一笔，清楚。
江砚白的手按上了剑柄，往前走了半步。
洛璃伸手，把他的手腕按住了。
“你的债，留给血月那天。”她说，“断剑要碰的东西在缝里，不在礁石上。今天这一笔——”
她松开手，转身往帐外走。
“是我的。”
帐外，青莲莲台已经起了。洛璃一步踏上台，元婴中期的清气灌满莲台，八瓣青莲在识海里一齐转开，池水的柔光顺着她的呼吸铺出来，把半边营帐的天照成了淡青色。
“黑水之危，一炷香解。”她说完，莲台离地，“妖盟的旗，别倒。”
莲台破空而去，青光在午后的天上划出长长的一道。莲台营三十名精锐，御剑跟在青光后面，剑光排成一线，像针脚，缝在天上。
暗渡口，塌了的墙垛前。
血傀从塌口往里挤，挤进来的一具，爪子已经够到了粮仓的门。玄诚子的拂尘隔着二十丈抽过去，抽散了那具，塌口里又冒出三具。
闻人鹤的剑光在另一头，撤不回来。
“堵！拿人堵！”玄诚子在喊，嗓子已经不出声了，只剩气音。
一个守兵扛着门板冲上去，砸在塌口上。门板撑了两息，裂了。第二个守兵扛着火药桶冲上去，没点着，人先被爪子撕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粮仓顶上不知是谁先看见的，西边的天上，一点青光。
那点青光很小，隔着几十里，小得像一粒钉子。可它来得太快了，快得不像飞，像掉，朝着渡口的方向直直地掉下来。
守兵里有个年轻些的，眼尖，看清了那点青光后头跟着的一线剑光，忽然扯开嗓子喊了出来，喊得破了音：
“元君！是元君来了！”
喊声顺着矮墙传开。蹲在墙根装箭的直起了腰，瘫在伤兵堆里的撑着刀站了起来，粮仓顶上打旗的把旗杆攥紧了。
墙外的血傀还在往上爬。
墙上的溃势，肉眼可见地，止住了。
塌口前，那个扛过门板的守兵抹了把脸，弯腰，又从地上拖起一块新的门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