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不掉在渡口,不掉在墙边,直直地掉在枯荣立足的那块礁石前三丈,砸在河滩上,砸出满地水花。水花还没落定,滩上离得最近的三千具血傀齐齐一滞,膝盖弯了半寸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脖子。
镇狱。
识海第四瓣的莲光铺开,压的不是人,是傀里的血性。血傀认力不认理,力比它们大,它们就跪。后头莲台营的剑光散开,卡住暗河的来路,截的截,压的压。
洛璃立在台上,先没看枯荣,先看阵眼。礁石后头,一口黑黢黢的石缸,缸里泡着的东西看不出原样,缸沿一圈血纹,一路一路地通向河滩四方,血傀踩着的道,全是这缸里流出去的。
账,一眼对上了。
“枯荣。”她开口,“你的主子在坛上等血月,你在这儿喂血傀。替他数过没有,你还有几天?”
枯荣没答。他看着那口莲台,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笑声不响,一格一格的,像磨盘空转。
“元君?”他慢慢地说,“元君也只配给渊主当‘料’。”
话音落,掌到了。
化功掌拍出来没有声音,没有风,连掌影都是灰的。渡口那头韩烨接过的就是这一掌,道基震裂的那一掌。掌力过了水花,过了三丈,贴上莲台的青光。
青光,无声地薄了一层。
洛璃没退。识海里,青莲的莲口,张开了。
第五瓣那一口,吞的不是丹药,吞的是力。化功掌的掌力撞上莲口,像水倒进漏斗,一寸一寸地矮下去,矮没了。
“好掌力。”洛璃说,“收下了。”
礁石上,枯荣脸上的磨盘声停了。
他这辈子打出去的掌,没有不蚀人的。蚀真气、蚀丹元、蚀道基,蚀到韩烨那种守将,接一掌,道基裂。眼前这个,把他的掌力当丹服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这个字咬得很慢。“好一个丹道。”
他动了。灰败的身形一晃,九掌连拍,掌掌不重样,一掌蚀形、一掌蚀光、一掌蚀脉,九掌在半空里叠成一堵灰墙,压向莲台。
洛璃立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莲口大张。
第一掌入莲,青莲一颤。第三掌入莲,莲光的边缘起了毛。第五掌入莲,洛璃的嘴角渗了一线血,她抬手,抹了,接着吞。第七掌,第九掌——
九掌尽数入莲。
识海里,静了一息。
然后,青莲七瓣,齐鸣。
那声音不在耳朵里,在丹田里,嗡的一声,像一口大钟被人从里头敲响。吞进去的九掌掌力,转了一圈,化成纯粹的力,反哺回莲光里。莲台上的青光,比落下来的时候,厚了一倍。
“你们以血喂傀。”洛璃抬手,“我以力还力。”
一掌,还了回去。
莲台之力自天倾泻,不是她一个人的力,是她自己的,加上枯荣九掌的,一并奉还。掌落礁石,枯荣双掌迎上,硬接。
接住了半掌。
后半掌从他自家掌心里倒灌进去。化功掌蚀人,也蚀己,力不顺的时候,先蚀的就是持掌的手。枯荣的右臂,从指尖往上,一节一节地“瘦”了下去,皮、肉、骨头,像被水泡化的纸。
他退。一步,两步,退出十丈,一口血喷在礁石上,血是黑的。
“血月之后,”他捂着半边身子,声音更枯了,“我会再来讨。连本,带利。”
灰影一晃,人遁了,遁向谷的方向,快得没影。
洛璃没追。
她掉转掌心,莲火落向那口石缸。
焚世的莲火,烧东西不挑,血纹见火就断,缸里那团东西烧的时候叫了一声,很短。缸沿的血纹一路一路地黑下去,断到哪儿,哪儿的血傀就没了“饭”。
河滩上,十万血傀的阵,是从中间先散的。
中间的血傀先停,停了就发懵,发懵就互相咬。咬开一个口子,口子越撕越大,外围的血傀掉头就往暗河里跳,跳回去找它们来的地方。守军杀了三天没杀动的东西,一刻钟里,自己塌了。
暗渡口的矮墙上,东南角那个塌口,是被守兵拿门板和尸体重新填上的。
填上之后,玄诚子才腿一软,扶住了墙垛。他吐出一口血沫,喘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肩上的伤口又渗血。
“老夫守了三天没守住的东西,”他说,“她一炷香……”
“收回来了。”闻人鹤收剑入鞘,剑入鞘的声音有点抖。他望着河滩上那座还亮着青光的莲台,站了一会儿,才接着说,“青冥出洛璃——天不亡正道。”
墙根底下,那个扛门板的年轻守兵听见了这句话,没全懂。他扭头问旁边的老兵:“青冥是什么?”
“咱们这辈人修的道统。”老兵正往塌口上钉木桩,头也没抬,“青冥宗,三百年前灭的那个。”
“灭了三百年,怎么还……”
“灭了三百年,”老兵把最后一根桩钉死,直起腰,“出了一个元君。”
远处,洛璃从莲台上下来,往矮墙这边走。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踩着满地烧黑的血傀渣。走到墙下,她抬头看了一眼玄诚子的肩膀。
“肩上那一爪。”她说,“账记下了。回大营,我给你配药。”
玄诚子张了张嘴,还没说出话,洛璃已经又转向闻人鹤,从袖中抽出一张图,图上是唐窈标的礁石、暗河、还有谷的方向。
“血傀散了,枯荣没死。”她把图摊在墙垛上,“他往谷里逃的。回去的路,我们得比他快。”
八百里外,北渊。
坛顶,厉千秋背着手,立在灯下。
底下的魔修来报:枯荣重伤,十万血傀尽丧,暗渡口失利。
他听完,眼皮都没抬。
“知道了。”
魔修退下去。坛顶只剩他一个,和那盏灯。灯芯晃了晃,缝的深处,什么东西翻了个身,动静很轻。
厉千秋看着灯,慢慢地说了一句,像对灯说,又像对缝里的那位说:
“不急。都到这一步了,让他们再赢两场。”
“您等的日子,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