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荣败归的第二天,黑水关前的天,变了。
不是阴,是压。一股威压从北边的天上碾过来,还没见人,关头的旗杆先齐齐地弯了腰,弯得像被人一巴掌按着脑袋。
联军统帅部里,唐窈的军报摔在案上:“来的是血河道大长老。屠万山。”
“大长老什么境界?”狼王问。
“化神。初期。”唐窈说,“血河道明面上最强的一个。厉千秋之下,就是他。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化神对元婴,中间隔着的那道坎,修仙界里管它叫天堑。多少元婴老怪,一辈子没跨过去。
“他冲谁来的?”敖灵珊问。
“冲元君。”唐窈说,“枯荣折了十万血傀,坛上要一个交代。屠万山自己去讨的,原话是——‘属下去取她人头’。”
洛璃正往袖里收丹瓶。听见这句,手没停。
“交代。”她说,“好。他要人头,我给他账单。”
黑水关前,屠万山是一步跨过来的。
八百里,一步。人落地的时候,护山大阵的东南角“咔”地一声,塌了一块。他就站在塌角底下,一身暗红的大袍,个子不高,肩却宽得像门板,手里没兵器,就一双肉掌。
这一步踏碎的不光是阵,是关上的胆气。墙头的守军,握弓的手一个个地紧了,紧得指节发白。
洛璃从关头跃下来。
莲台在她脚下升起,青光撑开,把那股化神威压隔在外头。她立在台上,声音不高,可关前关上都听得见:
“大长老。你的对头,是我。”
屠万山抬眼看她。看了两息,那眼神像看一件货。
“元婴。”他说。嗓音沉,像石头在石臼里磨。“厉教主说,枯荣老了。本座看,是枯荣懒了。一个元婴,也值得他折十万血傀。”
他抬掌。
第一个照面,莲台碎了。
不是酥,不是裂,是崩。化神初期的一拳打上来,八瓣青莲轮转护台,撑了半息,崩成满天的青屑。洛璃人在半空,第二朵莲影在脚下重新凝,凝到一半,又是一掌拍下来,莲影散了。
她落地,退了七步,每一步在地上踩出一个坑。
关上的呼吸声,齐齐地停了。
“再来。”洛璃说。
她抹了把嘴角,识海里七瓣青莲一齐转开。第一瓣净世,第二瓣焚世,第三瓣镇狱,一瓣挨一瓣地轮,莲光一层压一层地叠。屠万山的拳再落下来的时候,七层莲光像七床棉被,一层一层地卸他的力。卸不干净,可卸得掉七成。
剩下三成,砸在她护体的清气上。
她被砸退,退到第九步,第十步,收住,再冲上去。
一招,两招,十招。
关上没人说话。三千双眼睛看着那个青色的影子一次次被轰退、一次次在坑里站直、再一次次撞回去。玄诚子的拂尘攥在手里,忘了动。闻人鹤的嘴张着,忘了合。
五十招。洛璃左肩的衣袖没了,露出的手臂上一道青紫。
八十招。她的莲光薄了,莲池的池水一层一层地往里抽,抽去续那些一挨就碎的莲影。
一百招。
屠万山收了拳。
他站在原地,头一回正眼看她,不是看货的眼神了,是看人的。
“元婴撼化神,撑一百招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了,你是第一个。本座给你个体面,自尽吧。留个全尸,血河道把你的名字刻上碑。”
洛璃站在第十一个坑里,喘。喘匀了,她抬手,抹掉嘴角的血。
“体面是打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给的。”
“合围!”关头上,闻人鹤先反应过来,一声喝。
三道遁光从关上落下。闻人鹤、玄诚子,还有狼王,三大金丹,从三个方向锁死屠万山。同一刻,关后妖雾漫起,敖灵珊连夜赶到的妖阵,四个角齐齐压下来,锁的不是人,是退路。
屠万山站在合围中间,稳得像座山。
“三个金丹,一座妖阵。”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,“本座当年成名的时候,你们还没入道。加起来,也就够本座热身。”
他一掌扫出去,玄诚子的拂尘断了一半;一拳砸回去,狼王的罡气凹进去一块。三个金丹缠住他,缠得住,伤不了他。妖阵锁得住退路,锁不住那双肉掌。
而洛璃这边,池水见底了。
识海里,莲池的水面一寸一寸地往下退,露出来的池壁,是干的。一百招,她把丹田抽空了,把莲池抽浅了。再打下去,抽的就是根。
她算了算这笔账。
然后,她反手一掌,拍向了自己的丹田。
莲池生机,自燃。
池底那点压箱底的生机,烧起来了。烧出来的不是火,是力,一笔透支的力,连本带利,全灌进七瓣青莲里。青莲的光,“轰”地涨了一倍,青得发白,白得扎眼。
透支的代价她也清楚:这三招用完,莲池要空上好几天。血月还差六天。
可账她算过了。六天,够池子回一半。回一半,够洗一次锁。
“再借我三招。”她对识海里那朵青莲说。
第一招,莲火。
焚世的青火贴着地皮烧过去,屠万山侧身避要害,左边的大袖还是燎着了,半幅袖子烧成灰,露出的小臂上一片焦黑。
第二招,莲台。
镇狱的莲光自天砸落,砸的不是他的头,是他的脚。化神再强,脚底下踩实的地被莲光一镇,他动了半步,就这半步,三金丹的剑、拂尘、爪,一齐落在他后背,妖阵的锁,扣住了他的腰。
第三招。
洛璃握拳,拳上缠着自燃生机的莲光,人已经冲到了屠万山正面三丈——
她身后,来了一道剑。
剑不是她的。剑是从妖阵外破空进来的,一道断剑的影子,快得没轨迹,直取屠万山前胸。断剑到她拳边三寸的时候,剑上的气和她的莲光并了,剑气裹着莲火,莲火缠着剑锋,拧成一股,从她的拳心里穿出去。
一剑,穿胸。
屠万山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烧穿的洞。他到死没看明白:断剑进阵的时候,妖阵为什么没拦,敖灵珊在阵眼里看着那道剑光,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说。
他倒下去的时候,地面震了一下。关上关下,静得能听见旗子在响。
化神初期的大长老,眼睛睁着,落在黑水关前的土上。
“元婴……”他最后这三个字,没人接。
洛璃从拳里收回手,晃了一下。
一只手臂横过来扶住她。江砚白立在她身侧,断剑归鞘,剑鞘上还烫着。
“让你守大营。”她说。
“守了。”他说,“守你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力气吵,把这笔账先记下了。
“三天。”她扶着膝盖,缓那口气,“莲池空三天。这三天里,我不动手。灵珊,妖阵改成警戒,别省雾。狼王,把关前的尸首烧干净,化神的尸首搁一夜,要出事的。”
一样一样,交代下去。
关头上,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“元君”,接着是一整面墙的喊声,一浪压一浪地滚过去。洛璃没听那个。她直起腰,看着北边,北边八百里外,是北渊,是那座坛,是坛上那个连眼皮都懒得抬的人。
屠万山的账,收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一战的动静太大。化神授首黑水关,消息三天传遍天下,也会三天传到坛顶。那位教主“让他们再赢两场”的话音还在。赢两场之后呢?
“砚白。”她说,“扶我上关。回去的路上,把唐窈的暗线图拿给我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算下一笔。”她说,“屠万山死了,坛上不会不动。我赌五天之内,北渊要动兵。动的方向,我们得先一步占住。”
江砚白扶着她往关墙走,走了两步,低声说了四个字:
“先睡一觉。”
“池子空了。”她说,“睡不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