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殿的灯,这一夜点到了三更。
总攻图铺在长案上,占了半张案。唐窈的暗线图打底,闻人鹤的布防图覆在上面,两张图对着一盏灯,一点一点地核。
“血月当夜,三更,总攻。”洛璃的手指落在图上,“闻人鹤领中军,压正面。祁明月破左,吴钩断右。狼王的东线,改缠斗,专挑九将里脾气最躁的那三个磨。”
“妖骑绕后呢?”闻人鹤问。
“本主亲自带。”敖灵珊说,“绕后不是打,是堵。厉千秋要是想回坛,得先问过本主的马。”
“他不会回。”洛璃说,“他要的是门。门在坛上开,人却在关前耗,他不甘心的。只要这边打得够狠,他就走不脱。把厉千秋和他的十五万血傀,钉在关前。钉到子时。”
“子时之后呢?”祁明月问。
“子时之后,血月满顶,坛上开始引阶。”洛璃说,“那时候,坛那边,有人替我们动手。”
帐里没人问是谁。该知道的人,都知道。
散了大帐,殿后还留着一个小队。
三百人。不多,一个一个挑出来的:五宗剑修一百,妖盟好手一百,唐窈暗线的死士一百。人站在夜风里,没有火把,甲上全蒙了黑布。
“我们不走关。”洛璃立在队前,“走门。”
“万鬼峡,坛底地道,直通坛心。守七的内应在里头接。进了坛,三件事:抢人,破印,毁阶。一样,都不能少。”
孟青从队列里出列半步。听风阁的老人,唐窈手下跑暗线年头最长的,这回自请随队。
“元君。”他压着声问,“坛心那道亲印,除厉千秋谁碰谁死,这一条,怎么破?”
“我不碰印。”洛璃说,“我等它自己松。血阶差十级,渊主的印等着吃那两千七百人。开吃的口子,就是印松的时候。口子开一息,我们抢一息。”
“要是口子不开呢?”
“那就记下这笔,改天再讨。”洛璃说,“人不送命,命比账值钱。记住了?”
孟青抱拳,退回队列。
三更后,殿里清了场。洛璃一个人留下。
她把江砚白的断剑横在膝上,拿一方软布,一寸一寸地擦。剑是断的,断口那一截,擦到的时候布总会挂一下。她擦得很慢。
擦到剑身中段,剑鸣了。
不是遇邪的那种颤。是很轻的一声,像有人隔着门,敲了一下。
灯影,从剑纹里浮起来了。
那盏灯她见过几回。缝的深处,一点昏黄,灯下立着一个人影。前几回,人影都离灯远,看不清面目。这一回不一样,人影走到了缝的边缘,离缝口,只剩几步。她站着,像是在往外望。回望的那一眼,隔着不知多少里,落下来,落得清清楚楚。
青衫。
洛璃的手指停在剑纹上,停了很久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剑纹里那点昏黄。
殿门口有脚步声。她没回头,先把灯影一寸一寸地收进剑鞘,收干净了,才抬眼。
江砚白进来,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征袍。
“征袍。”他把袍子搁在案上,“唐窈让人连夜改的,内衬缝了软甲。”
洛璃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旧茧:“你的呢?”
“我的在身上。”他说。顿了顿,他看了眼案上的剑鞘,“你娘那盏灯,跟了你好几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回,是离得最近的一回。”
洛璃伸手,把剑鞘系回腰上。系带穿过扣环,拉紧,动作很稳。
“所以这一仗,”她说,“只能赢。”
江砚白没接话。他把征袍往她那边推了推,转身要走,走到殿门口,又停了。
“洛璃。”
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。她抬眼。
“梦里那四回,”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不借,是对的。这一回,不用借。”
他出去了。殿门开着一条缝,夜风进来,灯苗歪了歪,又直了。
唐窈是四更来的。
来的时候洛璃刚穿上征袍,正在收整。唐窈手里一卷图,双手递过来。
“最后一版。坛心布防,守七的暗号,撤离路线。”她说,“三稿,核了三遍。撤离那条道,我让人昨夜又走了一遍,标到了岔口第几块砖。”
洛璃把图接过来,没急着收,先在灯下翻了一遍。翻到撤离那一页,她的指尖在“西角柴门”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守七的第二次开门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唐窈说,“我给听风阁立的规矩,暗线只递讯,不押命。这一回破了规矩,孟青带的死士,一半是我阁里的老人。”
“为什么破?”
唐窈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涩:“账不能只让元君一个人记。这一仗要是赢了,听风阁记首功;要是输了,”
“不会输。”洛璃把图折好,收进怀里贴身那层,“记首功。”
唐窈看着她收图,看了两息,忽然说:“元君,我递了十年的讯,头一回收着一封没法回的。守七那封,‘此讯之后,某再无讯可递’,”
她没说完。洛璃接了:“血月之后,让他自己递。当面的。”
唐窈点了点头,走了。
殿里又剩一个人,一盏灯。
洛璃从行囊底,摸出了一本手札。
册子不新了,封皮磨得起了毛边。她翻开,从第一页起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前头的字迹深浅不一,有工整的,有潦草的,有几页的字晕开了,纸面皱着,干透的痕迹。翻到最后,是空白页。
她提笔,蘸墨。
笔尖悬着。殿外,换岗的巡兵口令一问一答,两句,走远了。
她落笔。
写得不快,一笔一笔:
"娘:
三年前,我烧了给您的长明灯。那时候我当账清了。
后来剑纹里浮出您那盏。我才知道,账没清。是我记岔了页。
三千年前,您的前辈把缝封上。三百年前,妖庭的梦底有您的气。三年前,您把符留给我。三年,三十年,三千年,这笔账太长,长到我只能一天一天地记。
现在是第一千页。
三天后,血月当空。您在缝里点灯,我在缝外点兵。
娘,我来接您回家。"
写完,她看了看墨迹。墨干了。
她合上手札,把它塞进行囊最里层,压在丹瓶底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吹了灯。
殿里黑透了。黑里,只有她腰间那截断剑的剑鞘,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温。
她按着剑,推门出去。门外,天边最末一颗星还挂着,离血月,还有三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