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满圆,是从戌时开始的。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不圆不行了,那红光把半边天都染透了,黑水关的城墙垛口,一道一道,全描上了暗红的边。
北边八百里,坛顶的血池,沸了。
守夜的斥候冒死爬上高地看了一眼,回来报的话就三句:血池翻得像煮开的粥;坛前立着个人,九拜,一拜一拜地拜;血阶最上头那一格,红得熟透了,就差最后一下。
“九拜完了没?”洛璃问。
“我们撤的时候,第七拜。”斥候说。
洛璃掐着指头算了一息:“够。三更之前,他拜不完。”
三更,梆响。
梆子声还没落地,黑水关上,万炮齐鸣。
头一轮打出去的不是炮,是光。五宗联军压阵的归墟印——五宗的镇宗之宝,三百年没动过的老物件,今夜悬在了阵前。印一翻,洛璃的莲光从关头灌进去,两光并成一根柱子,照着魔阵的东南角,轰了下去。
一角,塌了。
“中军,进!”闻人鹤立在关头,一声喝下去,四万人从塌口往里灌。
“左翼,破!”祁明月的剑先出去,人跟着剑走。
“右翼,断了他们的腰!”吴钩带的是刀阵,不进,横着扫,把魔阵右翼和后队的联络,一刀一刀地剁。
妖骑是最后动的。敖灵珊八千妖骑,从河滩的雾里绕出去,绕到魔阵背后,不掉头,就横在那儿,像一道闩。
十五万血傀,被钉在了关前三十里。
血傀不怕死,可它们认力、认食、认阵。九大魔将一人领一阵,阵脚被归墟印轰塌一角,中军灌进去一刀,左翼再破一线,妖骑再一闩,九阵就散了三阵的指挥。散了指挥的血傀还是能打,可打的是乱仗。
阵后中军帐,厉千秋立在帐前,没看关那边。
他在听坛的方向。
坛上,血池的沸腾声,隔着八百里,他听得见,他这三十年的耳朵,就没听过别的。可关前这一仗的动静越来越大,血傀的阵一旦乱到根上,斋戒在坛上的那几千魔修,就得下来补。
坛上一空,血月夜的坛心,就空了。
他眉心的竖纹,翻起一线幽光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说。转身,回身坛前,一掌隔空按下,压住了正在乱抖的阵眼。
关下,暗处。
三百精锐,没入地道。
没人看见他们动。三更的炮一响,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关前的天上、地上、血里,没人看脚底下。
万鬼峡的骨山,还是二十七座。血月的光落在骨山上,骨头是白的,光是红的,红白之间,三百个黑影贴着骨头走,一步声音都没有。
不是他们脚步轻。是洛璃的莲梦千机罩着队伍,第八瓣的境铺开一道,宽不过两丈,长不过百步,罩着的人,声音进了境,就没了。
守七在最前头。
他不用灯。骨白的灯收着,他摸黑走。每一个岔口,他伸手往壁上一按,按着什么,看一眼,脚一转,方向就定了。壁上那些暗记,外人看着是石头上的旧痕,他看着,是七代人的字。
“第七岔口。”他忽然低声,“左手边第三块砖,别踩。”
头一个剑修跨过去,第二个没留神,脚尖沾了一下。地道深处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守七停住。所有人都停住。
十息。二十息。地道深处,一队血傀巡了过去,脚声一步一步,踩向了另一头——那块砖引的,是假的路。
守七回头,看了一眼那剑修。剑修的脸在黑里看不见,可他退了半步,退到队伍最末去了。
“记下了。”守七说,接着走。
行到半途,头顶的轰鸣,骤然密了。
不是关上的炮。是水声。
厉千秋回身镇阵眼的同时,把血河的真水分了一缕,灌进了地道的水脉——坛底的暗渠是活水,通着血河。血水顺着暗渠的支脉漫过来,前头的地道,三丈深的红,正在往上涨。
“他不知道我们在这儿。”守七说,“他在灌水清渠,血月夜的渠,得是干净的。撞上了。”
“撞上了,也是他的水。”洛璃说,“改道。”
守七没答话。他走到壁边,伸手往一块凸起里按,那块东西不是石头。是骨头。一段人骨嵌在壁里,七代人传下来的机关。他扳下去,整个地道的底,响了。
暗渠倒转。
灌进来的血水,进了支脉,支脉的口子一翻,水头掉了个头,往另一条废弃了三十年的死渠里泄。三丈深的红,看着涨,涨到头,又看着退。
“七代人修的门,”守七把手从骨头上收回来,“不会只防外面。”
洛璃看了那截骨头一眼,没问是谁的。有些账,血月之后有的是时间对。
队伍接着走。
头顶上,关前的动静隔着几十丈的地皮传下来,闷的,一阵一阵,像打雷。三百人心里都清楚,每一声雷,都是关上那八万人在拿命换他们脚底下的这段路。
血月的光,从地道的裂缝里渗进来,一条一条,落在洛璃的脸上。明,灭,明,灭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眼睛看着前路。走到一处较宽的岔口,她忽然开了口,声音很低,可三百人都听见了:
“都记住。今夜进去,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没人应声。应声的资格,在血月之后。
只有脚步,变了。三百个人的脚步,齐了一分,密了一分。
守七在前头,听着身后的脚步声,手指在壁上的暗记上按了一下,按得比之前重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前面第九岔口转过去,坛心的底下。柴门之后,最后一程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盏骨白的灯,提在手里,没点。
灯罩上,映着地缝里渗下来的血月光,一小片红,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