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岔口转过去,路到头了。
尽头是一面柴门。门是旧的,木色发黑,门缝里透着一线更黑的黑。守七在门前站定,抬手,从领口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半枚骨符,磨得发亮,边缘一圈细密的刻痕。
“七代人的信物。”他说,“每一代临死前,把符交给下一代。符上七道刻痕,刻一道,传一代。”
他把骨符按上门枢,按了三按。
第一按,门里“咔”的一声,退了一道闩。第二按,门底下石磨似的一响,退了第二道。第三按下去,门枢里静了很久,静到人以为没了,忽然,最后一道铁闩,从里头,自己滑开了。
二十多年没从里面开过的门,开了。
吱呀一声,很轻。可这一声在守七耳朵里,比关前的万炮还响。
他提着那盏没点的骨白灯,先一步跨了进去。
门内是坛心。
一个圆的、巨大的仓。仓顶通着坛顶,抬头看,能看见血阶最底下几级的影子,挂在头顶的高处。仓里没有血河的腥,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一种更淡的、说不上来的死气。
两千七百个人,就躺在这股死气里。
按排躺的。一排一排,排与排之间的道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。每个人腕上插着一根血引管,管子细,暗红,管管相连,连成一张网,网的头,一路一路往上,通向坛顶。
守七说过的,这叫“药龄”。被抽得久的,排在最里头。最里头那几排的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胸口起伏得极浅,浅得眼睛盯着看,都数不准是不是还在喘。
最外头一排,有个年纪小的,睁着眼。
洛璃从那一排前走过,那双眼睛跟着她转了半寸,又转回去。眼里没有光。不是瞎,是那里面没什么东西在看。
“管网两千七百根。”守七很快数完了走向,“一人一根,正对人数。管子抽的血,走坛顶,进血阶。差的那十级,就吃这个。”
“先断抽力。”洛璃说。
她站到仓中央,双掌一合。
莲华净世,全开。
识海第四瓣的莲光从她掌心涌出去,不是一柱,是千百缕。一缕对一根管。柔光贴着暗红的管壁渗进去,先渗到管子接坛顶的那一头,在接口处凝成一层薄薄的青膜,青膜一封,坛顶往下抽的那股力,断了。
断了抽力,人的血就不往外走了。可血不往外走,人还吊在气若游丝的那一口上。莲光顺着管子倒回来,一路渡进两千七百个腕子里的针眼,温的,慢慢地托。
仓里此起彼伏的、极浅的喘息声,一点一点,匀了。
“先管,后针,再抬人。”洛璃的声音很稳,像在自家丹房里分配火候,“砚白,印交给你。灵珊,清场。守七,总枢在哪儿?”
“仓西,第三根柱子底下。”守七说。
江砚白到印前的时候,没说话。
印悬在仓心上方三尺。一方黑玉,不透光,玉面上盘着一道活的纹,纹路极慢地爬着,像什么东西在浅眠里翻身。渊主的亲印。
他抬剑。断剑出鞘,剑身上起的那层气,不是他惯用的剑气,是更老的东西,剑意落进印上,一层一层地剥。
剥一层,印反咬一口。
咬在剑上,剑鸣。咬在持剑的人身上——江砚白右边的袖子,从中段起,无声地化成了灰,一片一片往下掉,露出的小臂上,皮肤一层一层地泛起灰白。
他剑势不乱。剥,退半步,再剥。
守七从仓西那边回头看了一眼,又收回眼去。他知道那是什么账,帮不上,就别添乱。
第四层印剥开的时候,仓顶传来一声极远的、闷的响,像什么东西被人从梦里踹了一脚。
敖灵珊的仗,打得快。
坛心的守卫三十人,魔修斋戒登坛去了,留下的全是血傀。血傀认力。她带着十二个妖卫从阴影里压出去,妖力不遮不掩,硬压。三十具血傀,没来得及出声,一具一具,按趴在地上,锁妖链一根一根地缠。
前后,没用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三十,齐了。”她收链,回了句,“一只没叫出来。”
守七在第三根柱子底下,把手按进了柱根的暗格。他按住那道总枢,没急着断,先回头,看向洛璃。
“元君。断总枢,坛顶血阶那十级的‘料’,就断了来路。补不上。”他说,“厉千秋这一夜,白等。”
“他要的‘料’,两千七百个人。”洛璃看着他,“断吧。这笔账,记在正道名册上,记在你那一页。”
守七的手,顿了一息。
然后按了下去。
总枢断。仓里那张管网的头,从坛顶那头,一节一节地熄了。两千七百根管子,从活的东西,变成了死物。
洛璃走到最外头那一排,那个眼睛没光的年纪小的药人跟前。
她蹲下去,握住那孩子腕上的管子。
“拔管。”她说。
第一根血引管,被拔了下来。管里残留的血,逆着流,往针眼里回了一线。
那个枯瘦的孩子,眼皮,动了动。
洛璃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息。眼皮底下,还是没什么东西。可动了,就是动了。
她站起来,把这一笔记下,声音不高,可身后待命的三百精锐全听见了:
“今夜过后,他们的眼睛里,得有点别的。”
“动手。拔管,抬人,进池。按排来,里头先抬,里头的最熬不住。”
三百人散进两排两排的道里,莲池的境在仓顶无声地张开,池水的柔光垂下来,一排一排地照。头顶,血月的红光从仓顶的缝里落进来,和池光绞在一处。
洛璃立在仓心,看着人流开始动。
她抬手,把丹田里的清气又压出去一层,渡进那两千七百道还没拔完的针眼上。
“砚白,剥到第几层了?”她问。
仓心那边,断剑又落下一记。灰白的皮肤爬到了江砚白的肩头,他的声音压得很平:
“七层。还剩三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