坛顶的血池静了,厉千秋是在同一息里觉出来的。
他眉心的竖纹一跳。三十年来,血池没静过,血河没停过,坛上的诵声没断过。今夜,全停了。
他回身,一步跨出,人就到了坛腰。
坛腰下头,坛前的空地上,三百精锐正抬着最后几排药人往外撤。莲池的境铺在半空,池光里人影一排一排地沉。队伍最前头,一道青色的光立着,替所有人挡在坛与队伍中间。
洛璃也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。
她刚把最后一排的抬运安排下去,头顶的威压就到了。不是屠万山那种,屠万山的威压是碾,这一种,是盖。天像被人掀过来扣在了头上。
灰袍落在坛腰。厉千秋负手立着,隔着百丈,看着她。
“本尊的‘料’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坛前坛后都听得清,“你也敢动。”
洛璃横剑当先。断剑是她刚从江砚白手里拿过来的,他的右臂废着,剑在他手里出不了全力。她把剑一横,站在原地没退。
“抢的就是你的料。”
厉千秋抬袖。
袖袍拂了一下。就拂了一下。
洛璃身前八瓣莲光轮转叠起的莲幕,齐齐地碎了。不是崩,是散,像一层雾被人吹了口气。她整个人倒退出去,退了三十丈,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,喉头一甜,血到了嘴边,她咽回去了。
一只手从侧面接住她。江砚白。
“三招。”他把她扶稳,剑意从他左手里横出去,抵着那股余压,“三招之内,接应队过坛腰。你拖。”
“拖。”洛璃把嘴里的血咽干净,抹了下嘴角,“这个我熟。”
她再冲上去。
莲影分身,四道。四道青影从她身侧散开,四方绕着厉千秋转,剑光从四个角度落。分身未落,莲台已到,镇狱的莲光从她头顶压下去,压的不是人,是厉千秋脚下的地。焚世莲火贴着地皮横着烧过去,燎他袍角。
三路齐下。
厉千秋站在三路中间,还是没拔兵器。他袖子一抖,四道莲影齐齐地散了,散得比凝出来还快;脚尖一点,人挪了半尺,莲台压了个空;火燎到他袍角,他袍角上的黑,把火吃了。
三招的空隙,她的手段,被拆了个干净。
洛璃落地,喘。第二口血涌上来,她没咽住,吐在了坛前的地上。
厉千秋看着她。看着她吐完,扶着剑又站直,他的眼里,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。不是杀意,杀意从头到尾都有。是正眼。
“元婴后期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敢与本尊过十招。青莲认主,认到这个份上了?”
“你数着。”洛璃把剑重新端平,“十招之内,你抓不到我。”
“哦?”
第七招。
厉千秋五指虚虚一握。
洛璃周身的空间,缩了。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攥住,往里捏。莲光撑开一寸,空间压回一寸。她的肋骨咯咯地响,护体的清气一层一层地瘪。
厉千秋的声音,从那五指之间传过来。
“你娘当年,也是这样站在这坛前。”
洛璃浑身剧震。
震的不是那一握。是那句话。她的识海里,青莲猛地一颤,剑鞘上,那道收进去的灯影,烫了一下。
她没去想。没时间想。她把丹田里最后一层清气全炸开,反手一剑,拼着左臂在禁锢里“咔”地断了一声,剑光劈开那五指的虚握,人从里面挣出来,血顺着左袖往下淌。
“那她看见了什么?”她的声音劈了,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出去,“你败的每一场,她都看见了!”
厉千秋眼里的幽光,晃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半息。
半息,够了。
坛侧的雾里,妖骑破空而入。敖灵珊一马当先,八百妖骑的马蹄踏着妖雾,从厉千秋的侧翼碾过一条道。联军接应的盾阵在道后推进,盾连着盾,一面一面,像墙在走。墙的中间,让出一条通道,正对着撤退的队伍。
“元君,走!”敖灵珊在马上喊。
江砚白已经到了洛璃身侧,半拖半抱,把她掳上妖骑。她左臂垂着,血还在滴,人被按在马背上,回头望了一眼坛前。
厉千秋立在血月底下,没动。
妖骑从他阵前过,盾墙从他眼前推,撤退的队伍从他坛下走,他一下都没追。不是追不上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,看她吐血,看她断臂,看她被拖上马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。声音不大,可那一句话,贴着血月的光,追着洛璃的马尾,一路送进了她的耳朵:
“回去算账。”
“你的账,她替你记着呢。”
洛璃攥着缰绳的手,紧了。
马没有停。妖骑裹着她往南走,身后,十五万血傀的大军没有追击,只是徐徐地、一寸一寸地合拢,把坛前的空地重新围成一个圈。圈的正中央,厉千秋负手,抬头,看那轮血月。
血月无言。
他看了很久,才收回眼,转身,一步一步,往坛上走。
走到第九百级的台阶底下,他停了一停。
差十级。
他抬头,往那空着的十级上看了一眼,又往坛心,那面已经空了的仓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“无妨。”他说,像是对血月说,又像是对缝里那位说,“料,有的是。”
“您等的,也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