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口，追兵咬上来了。
不是血傀。血傀不进守七的地道，是血河的人，厉千秋留在暗渠边的一队死士，坛心一空，他们顺着灌过水的渠摸了进来。三十几个，全是黑袍，脚底踩水，一点声音没有。
队伍正在出口。最后几排担架刚过岔口，身后的水声就变了。
“咬住了。”断后的孟青压着声喊，“渠里来的，快！”
守七回头，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，他把洛璃往外一推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这门，我关了七代人——今天，轮到我锁门了。”
“守七——”
“元君。”他打断她。这个从来不跟人抢话的人，头一回打断别人，“你的池子里躺着两千多人，你的胳膊还在滴血。这扇门，只认守陵的血。你留在这儿，门认不着。”
他没等她再开口。人往回走了两步，站到岔口最窄的那一截，把两只手，一只按在左壁，一只按在右壁。
壁上，七道刻痕，亮了。
不是灯亮。是那些刻痕里存的东西，被他的血引着，一齐亮了。暗金色的光顺着两壁往上爬，爬过头顶，合拢，往下压——一道墙，从地道中央，立了起来。
引灵为墙。
墙立的法子，洛璃站在三丈外，看得清清楚楚：那不是石头结的墙，是他自己的经脉。七代守陵的秘阵，以施术人的经脉为引，引多长，墙多厚。他引的是自己半身的经脉。
血河的死士撞上来了。
头一个撞在墙上，像撞山，弹回去，肋骨的响声隔着水都听得见。三十几个一起撞，墙不动。有人改劈，罡气落在墙面上，暗金的光晃了晃，不破。
墙后，守七的血，从嘴角涌出来。
一口，又一口。
洛璃是拼着断臂冲回去的。
左臂断了，她用右臂撑着莲光往墙里渡，池底回的那三寸水，一股脑全渡了过去，渡进守七的经脉里，替他把崩断的那半边，一寸一寸地接。她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后领，往墙外拔。
墙不放人。墙跟他的经脉长在了一处，拔他，就是拔墙。
“松手。”守七的血沫喷在地上，“松了阵，他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璃咬着牙，“我不松阵。我松你。”
她改了法子。莲光不渡经脉了，渡到经脉和墙的“接口”上，净世的莲光贴着接口，一点一点地“洗”——不是洗掉，是把长死的地方，洗“活”，让墙根和人的经脉，分开一寸。
洗一寸，拔一寸。
洗到第七寸，墙根断了。她把人整个从墙里拖了出来，那面暗金的墙，没了引，晃了晃，可没塌，七代的刻痕还咬着两壁，又撑住了三息，才轰然散架。散架的碎石，砸在追兵的头顶上。
守七躺在她怀里，半边身子不能动了。经脉从肩往下，寸寸崩断的地方，她刚才接回来的，不过十之二三。
可他咧着嘴，在笑。
“赚了……”他说，气若游丝，还在笑，“二十年……头一回，门从里头开。头一回……关门的，没死在门里。”
撤离的路上，他一直被孟青背着。
背到地道口，出口的血月光照进来，他忽然抬了抬那只还能动的手，朝洛璃招了招。
洛璃俯下身。
他从怀里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进她摊开的手掌。
一枚暗红的晶核。鸽子蛋大小，触手滚烫，烫得不像石头，像刚从活物身上摘下来的。
“坛心抠的。”他说得很慢，一句喘一口，“两千七百……抬走了两千三百。最里头那四排……来不及。管拔了，人……人吊不回来。”
“我守了他们半个月。断总枢的时候，我多按了一道，他们吊不住的魂，我引到这枚核里了。四百个……都在里头。”
洛璃捧着那枚核。
指节，一点一点地泛白。
两千七百。她记的账，两千七百。抬出来的，两千三百。差的四百，原来不是没救到，是救到一半，魂留下了。这一笔，她没能算平。
守七看着她的手。
“别这样看。”他说，“四百个魂在核里，是‘存着’，不是‘没了’。”
“守陵的家法。”他喘匀了一口气，才接着说，“魂核可渡。核里的魂，找对了法子，能渡回轮回，也能渡回……该去的地方。你娘当年，渡过。”
洛璃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我娘？”
“守陵人的活儿，三千年前那一场，你娘……上过手。”守七的眼皮在往下沉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怎么渡的，我不知道。核是活的，你贴着它……它会认人。它要是认了你，”
他没说完。血月的余光从出口照进来，落在他半边不能动的脸上。
“剩下的，血月之后……你问它。”
出了地道，天边已经泛灰了。
关上的万炮，还剩最后几轮在响——那是掩护他们出谷的炮。血傀的大军没有追，徐徐地退回了关前三十里的阵里，像潮水退回海。
出口的高地上，接应的军医围了上来。洛璃把守七放上担架，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。守七已经昏过去了，那只还能动的手里，攥着那盏骨白的灯，攥得很紧，军医掰了两回，没掰开。
洛璃由他攥着。
她直起身，把那枚暗红的魂核，贴身收进怀里最里层，跟手札、跟坛心的图，放在一处。
收好了，她按着断掉的左臂，转身，面向关墙的方向。
关墙上下，血战了一夜的八万人，正一队一队地撤下阵来。墙头的旗折了三杆，还立着的那些，在晨风里慢慢地摆。
她提了口气，声音顺着莲音送出去，送过关前的河滩，送进每一双熬红了的眼睛里：
“鸣金。收兵。”
“人，抢回来了。”
血月，在西边的山脊后头，沉下去了。东边，天亮出第一线。
一夜之间：血阶，停在八百九十级，差的那十级，料断了；两千三百个人，抬出了坛心，天亮的时候，正一个一个地，从莲池的柔光里，睁眼。
洛璃立在晨风里，怀里那枚核，隔着衣裳，还是烫的。
四百个魂，存着，待渡。
渡的法子，她娘当年，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