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县的午后,空气燥热得让人心里发慌。这种燥热不仅仅来自头顶的日头,更来自县城中央那座快要被吵翻天的祭坛广场。
萧承坐在路边的茶棚里,手里端着碗粗茶,眉头却拧成了疙瘩。这临安县本是此行考察的必经之地,没成想刚一落脚,就碰上了一档子难事。
广场那边,两拨人马正隔着栅栏对峙。左边是一群穿着长袍马褂、留着山羊胡的老乡绅,领头的是县里的族长赵员外,正拍着大腿叫嚣:“祖宗留下的规矩,那是动得的吗?这‘迎神赛会’三年办一次,要请戏班子,要扎纸人纸马,还要设流水席,这是给龙王爷面子!龙王爷高兴了,今年风调雨顺,你们才有饭吃!”
右边则是一群穿着短打、甚至有的还穿着长衫的年轻读书人,为首的是刚从省城回来的新派学子刘夫子,脸涨得通红,毫不示弱地吼回去:“都什么年月了还搞这一套!龙王爷在天上管吃饭吗?那是迷信!这一套下来要花多少钱?都是百姓的血汗!把这笔钱省下来修修水渠,办两所义学,不比烧纸强?”
两边你一言我一语,从祖宗家法骂到了误国误民,眼看就要从口水战升级成全武行。几个衙役夹在中间,满头大汗地劝架,却谁也不敢真动手。
“殿下,这……这下头人有点乱。”随行的礼部主事张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,有些担忧地看着萧承,“这临安县的知府王大人听说咱们到了,特意赶来求援,说是这事儿僵持好几天了,再不解决就要出人命。”
萧承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那剑拔弩张的场面,沉声道:“走,去见见王知府。”
县衙后堂,王知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见萧承进来,差点没哭出来:“殿下可算来了!这下官实在是没法子了。那帮乡绅说新派学子要挖他们祖坟,那帮学子说乡绅是吸血鬼。这‘迎神赛会’马上就要到了,两边都要拼命,下官这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!”
“慌什么。”萧承找了把椅子坐下,神色平静,“王大人,这事儿两边都有理,也都有错。你不能光想着压服,得想法子把这股劲儿往一处使。”
“往一处使?”王知府愣住了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张大人,你带人去把那位赵员外请到侧厅,我去见见那位刘夫子。咱们分开聊聊。”萧承吩咐道。
片刻后,侧厅内。
萧承看着面前这位气鼓鼓的年轻夫子,语气温和地问道:“刘夫子,你觉得这祭祀劳民伤财,想要废除,是为了百姓,这没错。但你可曾想过,这临安县的百姓,信这龙王爷信了几百年。你突然说要废了,在他们心里,是不是等于把他们的精神支柱给抽了?”
刘夫子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萧承又转去见赵员外。这老员外还在吹胡子瞪眼,一见萧承,立马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:“殿下,您可得评评理!这祭祀是咱们的脸面啊!要是省了这笔钱,咱们临安县在周边府县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?”
萧承微微一笑,给赵员外倒了杯茶:“赵老,您要的是脸面,是乡亲们的凝聚力。可为了这脸面,让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百姓家还要出份子钱办流水席,这心里能痛快吗?这面子,若是建在百姓的怨气上,能撑得住多久?”
赵员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,神色有些尴尬:“这……这老规矩嘛……”
了解了两边的诉求后,萧承心中有了计较。
第二天,萧承将双方代表都叫到了祭坛前。
“关于这迎神赛会,本官有个想法。”萧承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众人,“既然两边都是为了临安好,那咱们就换个法子办。”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祭祀,咱们还要办,但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萧承朗声道,“纸人纸马、连唱三天大戏,这些既费钱又没用的,通通取消!咱们只保留最核心的祭礼,表达对天地的敬畏,对丰收的祈愿。这样既省了钱,又保住了大家的念想,赵员外,您觉得如何?”
赵员外想了想,虽然少了排场,但祭祀毕竟保住了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:“殿下说得是,那就……简化吧。”
“但这省下来的钱,也不能就这么放着。”萧承转头看向刘夫子,“咱们在祭坛旁边,设个‘农桑宣讲台’。祭祀完了,不是散伙回家,而是请刘夫子你们这些读书人,上去讲讲怎么种新庄稼、怎么看天时、怎么给家里算账。还有,咱们县里的新学,也可以借此机会招个生。”
刘夫子眼睛瞬间亮了:“殿下,您的意思是,把祭祀变成个集会?既有传统礼仪,又有实用知识?”
“没错!”萧承点了点头,“传统是根,咱们得留着,但不能让根绊住了脚;新学是叶,咱们得让它长出来,但不能让它悬在半空。咱们把旧的壳子稍微改改,装进新的酒水,让大家伙儿在敬神的时候,也把本事学到手。这才是真正的教化。”
这番话,说得赵员外哑口无言,说得刘夫子心悦诚服。那些围观的百姓也听懂了,不用出大份子钱,还能白听怎么种地,一个个都拍手叫好。
祭祀那天,临安县的祭坛广场上,虽然少了往日那烟熏火燎的纸钱和喧嚣的戏台,却多了一份庄重与热闹。
简朴而肃穆的祭礼过后,刘夫子站在刚搭起的木台上,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番薯,声情并茂地讲着这神粮的种植之法。台下的百姓,有拄着拐杖的老乡绅,也有背着孩子的农妇,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。甚至还有几个乡绅听得兴起,凑上去问:“夫子,这番薯真能在盐碱地里种?”
看着这一幕,躲在人群后的王知府抹了一把汗,对身边的张主事感叹道:“殿下这招高啊!既没伤了老脸,又办了实事。若是换了下官,非得硬压一边不可,到时候怕是两头不讨好。”
张主事也是一脸敬佩:“殿下这是真正把政务学到家了。不破不立,破的是陋习,立的是新风。”
夕阳西下,祭坛广场上的人潮渐渐散去。萧承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幅“新旧交融”的图景,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。解决了一个临安县,大梁还有千百个临安县。这种文化的冲突与融合,才刚刚开始。
“殿下,咱们下一站去哪?”张主事走过来问道。
萧承收回目光,目光变得深邃:“去南边。听说南边的宗族势力比这儿还大,这‘迎神赛会’的法子到了那儿,未必管用。走吧,咱们还得再练练。”
风起云涌,吹得萧承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知道,这趟历练的路,才刚刚走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