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陵全史誊完的第二天,洛璃又去了伤帐。
这一次,她没带唐窈,没带江砚白。她一个人来的,袖子里揣着手札,坐下之后,第一句话就是:
“该说我娘了。”
守七靠在榻上,看了她一会儿。这七天他把守陵三千年的账都倒干净了,唯独她娘那一段,一个字没碰。他不是忘了,是在等她开口。
“你娘的事,”他说,“我知道的,是从我这边看的。你先想好,我说的,未必是你想听的。”
“我记了二十年的账。”洛璃说,“不差这一笔。说吧。”
“外头传的,是你娘叛了宁家,逃了。”守七慢慢地说,“都是屁话。你娘不是‘逃’出去的,是‘追’出去的。”
“追什么?”
“追一页纸。”守七说,“二十三年前,我在血河道里当暗子,头一桩差事,就是盯一批旧货,北边挖出来的一卷残篇。教里的老人验过,说封口是三千年前的制式,八成是开缝法散落的一角。”
“你娘怎么知道的?”
“宁氏守的那一份布防图上,记着气眼的位置。残篇出土的地方,跟图上对得上。她顺着我暗子里递的讯,一路摸过去的。”守七顿了顿,“她想毁了那页纸。没毁成。手刚碰着,血河道的人就围上来了,纸被人抢先收走,她反被咬住了。”
“从那天起,追杀三年。”
洛璃坐着没动。三年。她那时候四五岁。她记得的那些年,搬家,改名,娘半夜抱她走山路,走了就再不回头,原来不是躲,是一路被人撵着。
“三年里她带着两样东西。”守七说,“青莲,和你。青莲是宁氏这一代的镇族之宝,她带出来,血河道就更不能放她走。到第三年冬天,被堵在雷渊。退无可退。”
他停了。
洛璃也没催。帐里静了很久,是守七自己接着说的:
“雷渊底下,有一条缝。不宽,一道气眼,当年封门的时候留的,跟坛那边的血河入口,通着。血河道这二十年,就是靠这道气眼渗缝里的劲儿,养他们的血河真水。”
“你娘在雷渊做的,是所有守陵人都想、可几千年没人真做的事。”
“补缝。”
洛璃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归墟印的补缝法,守陵谱上记着,没人用全过——用法门把气眼堵死,就得有东西顶进去当‘塞子’。法宝顶不住,得活人顶。”守七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以归墟印行补缝法,把那道气眼,从缝里头,堵死了。印进去了。人,也被卷了进去。”
“真灵没散。”他看着洛璃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困在缝的边缘。剑纹里那盏灯,就是守陵族的老信号。灯亮,人活。”
洛璃的指尖,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。
“她为什么不留下来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不像自己的,“我那年七岁。她带我走,不比补缝重要吗?”
话出口她就知道问错了。可话已经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守七没有立刻答。他抬起那只能动的手,朝她摆了摆,又慢慢放下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,“气眼一开,血河道拿它渗功,十年,就能攒出撬门的力气。你娘堵的,不是一道缝。”
“是你能活着的这二十年。”
“她不是没算你。”守七说,“她是把‘二十年’,算成你的命了。青莲留给你,符留给你,连走哪条路,都替你踩好了。她把自己,算成了这二十年里,唯一可以不回来的一样东西。”
洛璃低着头。
她的手札摊在膝上,摊着,半天没翻一页。
腰间的玉符,是这时候热的。
素华真人的符讯。老人这些天一直在莲池静养,池里两千三百个药人,渡生机的事,压得他没离开过半步。
玉符上浮出的字不多:
“洛璃。守七既说了雷渊,老朽也交一样东西。当年你娘把符留我时,说过一句话,‘若我十年不回,符给后人,告诉她:门里的灯,不是给守陵人看的,是给孩子引路的。’老朽记了十三年,今日交割。”
洛璃攥着玉符,攥了很久。
帐里很静。守七也不出声,就那么陪着。
“引路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把灯点在缝里,不是守着等死。是……怕我找不着她。”
“守陵的灯,原是给自己人认门用的。”守七说,“她改了用途。三千年的家法,她给改成了娘留给闺女的一盏路引。这一笔,守陵谱上,我记你娘独一份。”
洛璃低下头。
一滴水,砸在手札摊开的那页上,落在一行墨字中间,晕开了一团。
她没去擦。她提起笔,就着那团晕开的墨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娘,路引我看见了。快到了。”
写完,合上册子,起身。
“守七。”她把帐帘掀起一角,“池子里那两千三百个人,几时能动?”
“素华真人说,快的半个月。”守七说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半个月。”洛璃站在帐门口,外面天光正亮,“够我把左臂接上,把账理一遍。然后,雷渊。”
帐帘落下。守七靠在榻上,听着脚步声走远,伸手把榻边那盏骨白的灯,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她娘当年走的时候,”他对着灯说,“也是这么个走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