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渊,坛下。
厉千秋把一只瓷瓶丢过来的时候,洛清鸢正跪在阶下。
瓷瓶砸在她膝前的石板上,滚了半圈,停住。她伸手捡起来,拔塞,闻了一下。不需闻第二下,她就知道里头是什么。
“万魂散。”厉千秋的声音从阶上传下来,“七日发作,发作之后,无解。”
“归园满门,一件不留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的投名状。”
洛清鸢捏着瓷瓶,没有抬头。
“怎么,下不去手?”厉千秋看着她。
“属下在想药方。”她说,“万魂散的原方,用的是生魂入药,药性烈,七日之内若被人看出来,还有的救。属下想改成七味合成,去掉生魂,药性缓进去,发作前查不出,查出来也已经晚了。”
阶上静了一息。
“改。”厉千秋说,“改好,你亲自去送。”
洛清鸢把瓷瓶收回袖中,磕头,退下。
走出坛下三百步,她的手才从袖子里松开。掌心被瓷瓶硌出了一圈白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手攥回去。
改药,用了七天。
七味药,前六味她改得干净利落,去生魂,换合成,连药性发作的时辰都往后挪了一日。可到最后一味,她停了。
最后一味,叫真魂引。
万魂散的引子。真魂引入药,毒走魂脉,昏睡只是头一步,魂脉一断,人就没了。这一味,是整副药的“刀”。
她盯着药案上那一小包真魂引,看了一个半宿。
烛火烧短了两截。第三截点上的时候,她起身,从药柜最底层,摸出另一个小包。
假魂引。
模样几乎一样,药性差着一座山:假魂引入药,毒也走魂脉,可它“引”不动真魂,魂脉锁不住,人只是昏,昏得深,昏得像死,可魂脉是活的,昏过去三五日,自己会醒。
调包,用的是三息。倒掉真魂引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。真魂引落进炉火,火苗“腾”地窜了一下,青了一下,灭了。
她把假魂引,一钱不差,合进了药里。
七日后,归园“中毒”了。
满门昏睡,府门大开。消息传出去,江湖上说洛家完了。血河道的人远远地看了三天——归园里没有死一个,也没有一个醒的,连护族大阵都塌了半边,塌得像真被人从根上药倒的。
第四天早上,归园的家仆一个接一个地睁眼。第五天,族老们醒了。第七天,洛云归,洛璃的族叔,撑着床沿坐起来,说出的第一句话是:
“封药渣。每一副的渣,一粒不许少,快马,送黑水关。”
黑水关,联军后方。
药渣送到的时候,洛璃正在静室里翻渡门引。唐窈把封好的七只瓷罐捧进来,摆在案上。
“云归叔说,满门昏了三日,醒了,一个没死。”唐窈说,“可药渣的味道不对,他闻着像万魂散,又不敢信,让你验。”
洛璃开了第一只罐。
只闻了一下,她的指尖就停了。
她一只罐一只罐地开,一只一只地闻。开到第七只,她把罐子放回案上,坐了很久,没说话。
“元君?”唐窈看着她。
“毒方是真的。”洛璃说,“七味合成,去生魂,缓发作,改方的人,是行家里的行家。这一副万魂散,比血河道药阁里传的那版,还毒三分。”
“可药是假的。”她拿起第七只罐里的一粒药渣,捻开,“最后一味,引子,是假魂引。真方假药。药进去,人昏不死,三五日自己会醒。”
唐窈的眉头拧起来:“下毒的人,自己把刀换成了木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洛璃没答这一句。她把那粒捻开的药渣放回罐里,封好,然后从行囊里取出手札,翻到夹层。
夹层里有一沓纸,是她这些年记的旧账。她抽出最底下的一张,那张纸上,记的还是很多年前,姐妹两个在药庐里对过的方子。那时候她们用一套自家的暗语记药方,防的是师父罚她们抄书。
她提笔,就着旧暗语的写法,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吹干,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方。
“唐窈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边往北渊去的货路,听风阁还能用吗?”
“能。三条,其中一条走药材,半月在路上。”
“这一张,夹进去。”洛璃把那一小方纸递过去,“夹在第七箱当归的夹层里。货单上,当归写洛字记号。”
“给谁的?”
洛璃收好手札,看着案上那七只瓷罐。
“给下药的人。”她说,“她知道是给她的。”
半个月后,北渊。
药材箱进垛口的时候,洛清鸢正在药阁里对货。
当归,七箱,洛字记号。她照例抽验,掀开第七箱,指尖在箱板夹层里,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指甲盖大。
她把周围的人遣开,才展开。展开看第一眼,她的呼吸就顿住了。
是旧暗语。那套很多年没人跟她用过的写法。
字就一行:
“药是苦的,你放的糖。”
洛清鸢捏着那张纸,站在药阁的窗前。
从午后,站到半夜。
烛火在窗内烧。她手里的纸,好几次凑近了火苗,又收回来。收回来,展开再看一遍,再凑近。烧了七八回,纸角都燎黄了一线,字还在。
半夜,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。
她终于把纸凑了上去。
这一次没再收回手。纸燃得很快,那行字在火里亮了一下,卷了,黑了,成了灰。灰落在窗台上,她用手指,一点一点,把灰拢到了一起,没让风吹散。
没有回信。
第二天,坛上来人了。
是厉千秋座前的使者,姓乌,脸色跟姓一样。
“青鸢使。”乌使者站在药阁门口,眼睛在药案上扫了一圈,“归园满门,昏睡三日,无一死亡。”
“教主问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的药,是不是下得太客气了?”
洛清鸢垂着眼,把手里正碾的药,碾完最后一碾,才开口。
“归园有护族大阵。”她说,“阵眼通地脉,药力进阵,被地气卸了三分。属下验过渣了,七味都在,是引子,走魂脉的引子,被阵卸得最快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乌使者。
“要真死绝,属下亲自再去一趟。药,加倍。”
乌使者盯着她,看了半晌。
看她垂着的手,看她碾完的药,看她的眼睛。
“三日。”他最后说,“教主给你三日。再办不干净,青鸢使这个位子——”他没说完,转身走了。
药阁里重新静下来。
洛清鸢坐回案前,把碾好的药收进纸包。收到最后,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空瓷瓶,今早刚配到一半的一瓶。她看着那瓷瓶,看了很久。
窗外,北渊的天,灰蒙蒙的,压着坛的方向。
她把瓷瓶,收到了药柜最底层,收假魂引的那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