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三城的令,传到第三天,厉千秋本人到了天南界碑。
单骑。
没有大军,没有仪仗,一骑黑马,一袭灰袍,就那么立在了界碑前。界碑是天南与北渊的旧界,一人高的青石,立了几百年,风吹得字都平了。
消息传开,联军炸了锅。统帅部的将官们吵了半夜,吵出一条结论:不能让他立在界碑上。他立一天,天下人就看见一天——魔尊单骑叩关,正道无人敢出。
所以第二天一早,联军出营。
天南界碑前,两军对圆。
魔道那边,是拔营而来的三军,黑压压压在地平线上。正道这边,只出了战阵前排的一列人,一列人身后,是闻讯从各处赶来的修士,里三层外三层,都踮着脚看。
厉千秋坐在马上,先开的口。
“三城借道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借着修为送出去,两边几万人,都听得清楚,“七日为期。借,则屠刀入鞘,本尊大军过境,秋毫无犯——一根草都赔你。”
“不借——”
他笑了笑。
“本尊自己走。”
话音落地,正道阵中,五道气息,同时升起。
闻人鹤先出。老宗主拂尘一甩,拂尘的尾子上凝了一层白霜,霜气铺开,界碑前三里,落了雪。
姬无霜跟上。寒域展开,她人没说话,脚下的地,冻出了蛛网似的白纹。
祁明月第三个,剑不出鞘,剑气先横,一道秋水似的剑意,斜斜地切在魔道大军与界碑之间。
吴钩的刀意最沉。他扛着刀往前一站,像一座山挪了过来,刀没抬,可两军之间的空气,重了三分。
敖灵珊最后,妖风卷着云,云在她头顶盘成一股,八千妖骑的影在云气里若隐若现。
五道气息,加上阵后按剑而立的洛璃,六个人,把界碑围成了半环。
厉千秋坐在马上,环视一周。
他不惊,反倒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元婴四位,化神两位,十年前,天南凑不出这一桌。”
他的目光,从闻人鹤扫到姬无霜,从姬无霜扫到祁明月、吴钩,最后,落在了阵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。
“可惜。”他说,“主菜还没上桌。”
阵后,洛璃走了出来。
她左臂的伤好了七成,走得不快。她走过闻人鹤身边,走过吴钩身边,一直走到六人半环的最中间,站定,抬头,正对着马上的厉千秋。
“你上桌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,可字字砸地。
“厉千秋。三城六十万口。你借的不是道,是人命。”
“我今日把话放在这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道,不借。人,不杀。账,照算。”
界碑前,静了三息。
然后厉千秋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笑出了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日。本尊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内,你们挡得住,这一页翻过;挡不住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拨马,回了军阵。
第一日,魔道攻了一次界碑。
试探性的,三万血傀压上来,没动真格,可三万血傀也不是白给的。吴钩的刀阵顶在正面,一刀一刀地剁;祁明月的剑绕着侧翼切,切断了血傀的指挥线。血傀一乱,吴钩反推,三万进去,一万七出来。
界碑,守住了。联军的士气,起了一波。
第二日,轮到联军出手。
敖灵珊的八千妖骑,夜里绕了八十里,摸到魔道大军侧后的两座粮山。没有强攻,妖火顺风一撒,粮山烧了半宿。天亮的时候,魔道军中已经在传:粮道要断了。
第三日,两军都没动。
魔道大营静了一天。联军这边绷了一天,绷到日头偏西,斥候来报:
魔道拔营了。
不是攻城。是拔营,起军,全军转向,绕开三城,往西南去了。
“追不追?”议事帐里,吴钩一拳砸在案上,“粮山烧了,他军心正乱,这时候咬上去,”
“咬不得。”闻人鹤摇头,“他要的就是我们离城野战。血傀不怕乱,乱仗他们最熟。”
“那就眼睁睁看他走?”
帐里吵成一片。洛璃没在帐里。她在三城最北那座的城头上,站着。
她看着地平线上那条烟尘。魔道大军十几万人,绕着三城的外围,浩浩荡荡地走,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,走得很稳,很从容。
像巡游。
像故意走给谁看。
她的指节,抵着剑鞘,抵得发白。
她看懂了。
他不攻城。三日之限到了,他说“道,本尊自己走”,他真的走了,一根草都没动。可他这一走,走的是一条路,一条从三城眼皮子底下过的路。
六十万人,在城头上,看着他的大军走过去。看着联军六位强者列阵界碑,看着三日“守住”了,然后看着他绕过去,如入无人之境。
挡住了吗?挡住了。
挡住的是什么?是一次试探,一场烧粮,一个……转身。
他丢下两座粮山,就为了换这一次“从容走过”。这一记威慑,比屠城狠——屠城激起的是恨,恨能聚人;这一走割走的是信,信,散了就聚不回来。
天南的修士会怎么传?魔尊借道,正道不借,魔尊便自己走了,正道连追都不敢追。
“元君。”城头的阶梯下,唐窈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急讯,“三城守军联名来问,下一步,怎么防他回师?”
洛璃没回头。
她看着那条烟尘的尾巴,慢慢地说:
“防不了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三城。”她说,“他走这一趟,是要天下人都看见:联军,挡不住他。”
“看见了,就会有人开始算,跟着联军,还有没有活路。”
唐窈捏着急讯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回讯三城。”洛璃终于转过身,“严守城防,不许一兵一卒出城接战。另外,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传书五宗,各回本宗,把各宗压箱底的东西清一清。他这一走,是把决战的日子,往前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