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道大军绕行三城的第五天,在青川原停了半天。
斥候来报:厉千秋驻马原上,回身南望,遣了一个人到联军大营,只带了一句话。
“他要见洛元君。”传话的人是魔道的一个长老,站在营门外,把话原样递到,“单骑,赴青川原。教主说,三招为限。退,屠一城。不退,三城全活。”
议事帐里,炸了。
“不成。”吴钩第一个开口,“屠万山在坛前怎么压她的,诸位没忘吧?三招,半步化神对元婴后期,这是叫她去送死。”
“不去呢?”祁明月声音发紧,“不去,就是‘退’。他屠一城给天下看,账还算到元君头上,三城六十万人,谁拦得住?”
帐里吵成一团。闻人鹤捻着拂尘没说话,姬无霜看着舆图也没说话。所有人的眼睛,最后都落在了主位上。
洛璃从进帐起,就没说话。
传话长老那句“三招为限”,她在心里过了三遍。然后她站了起来。
“应了。”
她解下了联军的帅印令牌,放在案上。
“三招就三招。”
“元君!”闻人鹤急了,拂尘的霜都散了,“你坛前断的臂才接上半个月,”
“前辈。”她抬手,止住了老人后面的话,“这一战,不为胜负。”
“为的是让三城六十万人,看清楚谁怕谁。”她说,“他在界碑走过一遭,割走的是信。我要在青川原,把这个信,捡回来,哪怕是跪着捡。”
她出了帐,没带随军,没带护阵。一人,一剑,一识海青莲,单骑往青川原去。
身后,江砚白上了一匹马,远远地缀着,隔了三里,不近,也不离开。她知道他在。她没回头。
青川原上,风大。
厉千秋还是那袭灰袍,立在大军阵前。十五万血傀在他身后铺开,黑压压地铺到地平线。联军能看见的这边,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杆立在土里的旗。
洛璃下马,走到他对面百丈,站定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厉千秋看着她,“规矩再念一遍。三招。你退了,或者倒了起不来,屠一城,本尊挑。你撑过三招还站着,三城,放。”
“你娘当年那场,也是这个规矩。”他忽然多说了一句,“她也应了。”
洛璃的呼吸顿了一下。来不及问。厉千秋抬手了。
第一招。
“血河倒卷。”
他袖袍扬起,四野的血气,从百里之内的土地里、尸气里、血傀军阵里,被抽起来,拧成一条河。血河当空,倒卷着压下来,遮了半个天。
洛璃莲华净世,逆卷而上。
八瓣青莲在头顶张开,净世的莲光往上撑,像一盏灯去顶一场洪水。血河压在莲光上,光在洗血,洗一层,压下来一层;压一层,再洗一层。她的脚底陷进土里三寸,土踩裂了,可没退。
半步。半步都没退。
血河散尽的时候,她的嘴角,已经有血渗出来了。她抬袖抹掉。
厉千秋的眼,眯了一下。
第二招。
“万魂噬心。”
十五万血傀的怨念,被他一招聚起,凝成实质,扑面而来。不是攻身,是攻心——怨念入识海,勾的是人心里最疼的东西。
洛璃归墟印,初层展开。
印悬识海,如一扇门开了道缝。怨念涌进来,入印,如泥牛入海,十五万血傀生前的怨、死后的恨,被那道缝一寸一寸地“收”了进去。印的边缘在发烫,可印没破。
她的后心,同时贴上来一缕剑意。
江砚白的。隔了三里渡过来的,不多,就一缕,可那一缕稳得像磐石,钉在她的心脉上,替她把识海里最后一点晃动,压平了。
第二招,过了。
厉千秋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下了马。
第三招,他亲自来了。一步跨到她身前,一掌,平平地拍落。没有花哨,没有名目,就是半步化神的一掌,堂堂正正,压顶而下。
洛璃以“莲归大千”硬撼。
青莲全开,剑光并举,莲与剑合了那一瞬的光,正面顶上了那只掌。
两下里,只有一声响。
响过之后,洛璃跪了下去。左肩两根肋骨、右臂一根,断了三根;一口血喷在青川原的草上,喷得很实在。她的剑,脱了手,可剑尖撑进了土里,她双手握着剑柄,把上半身,一寸一寸地,从地上撑了起来。
撑到直。
她跪着,可她撑着剑,抬着头,吐着血,看着厉千秋。
“三招,”
“到了。”
“城,你放不放?”
青川原上,静得能听见风。
远处,两军,鸦雀无声。魔道阵前,无数双眼睛看着那个跪着撑剑的姑娘;三里外,江砚白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白得没了血色,可他没有动——她说过,三招之内,谁都不许上。
厉千秋俯视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俯下身来。俯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。
“你娘当年,”他说,“第三招,也是这样站的。”
“撑着剑,跪着,不肯倒。本尊放了她一城,她把那一城的人,全送走了,自己回来又站了一回。”
他直起身。
洛璃跪在原地,握剑的手,抖了。不是因为伤。
厉千秋从袖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,抬手,掷下。令牌落在她面前的土里,插得笔直。
“城,放。”
他转身上马。灰袍的下摆扫过草尖,黑马调头,回了大军。十五万血傀,随他徐徐而动,大军开拔,往北去了,走得跟来时一样从容。
青川原上,只留下一枚令牌。
和一个跪着撑剑的姑娘。
三里外,江砚白终于打马过来了。他跳下马,奔到她身边,手悬在她断的肩上,落不下去。
“别碰。”洛璃吐掉嘴里最后一口血沫,自己撑着剑,慢慢站起来。站得歪,可站住了。
她弯腰,把那枚玄铁令牌,从土里拔了出来。
“传令三城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魔尊放的话,我拿到了。”
“再传一句,”她攥着令牌,看向大军走远的方向,“谁怕谁,青川原上,看清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