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川原战后第三日,那道传音来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午后,东荒的天上,一道声音起了,自北渊方向,响彻千里。凡有灵智的,人也好,妖也好,修士也好,凡夫也好,都在同一刻听见了。
“正道诸君。”
是厉千秋的声音。不高,不急,像坐在你对面说话。
“本尊已于坛前立誓,归墟全开之日,以宁疏桐真灵为引,炼开缝之钥。”
黑水关的校场上,正在操练的三万联军,齐齐地停了。
传音继续。
“宁疏桐者,守陵叛族女,青莲宿主之母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像在品一个名字,“她的真灵,在本尊坛下,‘活’了二十年。”
“够本尊炼一把好钥匙了。”
关墙上的旗,被风扯得笔直。孟青正端着药碗,从伤营往静室走,走到半路,听见“真灵为引”四个字,手一斜,整碗药扣在了地上。药汁溅了他一裤腿,他没低头看,就那么站着,听完了剩下的话。
传音的末了,点了名。
“洛元君。”
“你娘在缝里给你点灯,本尊在坛上给你留门。”
“赶得上,来收钥匙。”
“赶不上,就听你娘的灯,最后一夜,亮。”
声音到这里,散了。天上的云还在走,关上的旗还在响,可黑水关上下几千人,没有一个动的。
第一个动的,是洛璃。
她就在关墙上。传音落下的那一刻,她身边的亲卫看见她握着剑鞘的手紧了一紧,然后,出乎所有人意料:
她笑了。
笑得很短,很冷。
“他把‘我娘’两个字,”她说,声音不大,可关墙上下都听见了,“说得这么顺口。”
她转过身。校场上三万双眼睛,都在往这边看。唐窈从阶梯下奔上来,脸色发白,嘴张了张,没来得及出声,洛璃已经先开口了。
“取传音玉来。”
唐窈一怔:“元君,你要——”
“回话。”洛璃说,“他要全天下听,那就让全天下听个全。”
传音玉捧上来。她接了,提一口真元,把自己的声音,送了出去。送向北渊,也送向千里之内的每一双耳朵。
“厉千秋。”
一字未让。
“钥,是我的娘。门,是我的路。灯,是我家的,你拿不走的。”
“血月再满时,我自己去取。”
她顿了一顿。关墙上静得能听见旗绳打杆的声音。
“顺便,把你欠的账,一次算完。”
声音散了。她把传音玉递还给唐窈,转回身,面对校场。
三万联军,先是静。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喊声炸开,一层压一层,从校场滚到关墙,从关墙滚到关下的营区。妖庭的驻地那边,拍案声、跺地声,隔着半个营区都听得见。敖灵珊的嗓门最野,一句“血月再满,妖骑打头”,喊得连关外的鸟都惊飞了。
伤营里,守七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孟青蹲在地上收拾药碗的碎片,收了一半,也不收了,就那么蹲着。
“当年,”守七终于开口,靠在榻上,眼睛看着帐顶,“她娘也是这样回的话。”
“也是传音。血河道拿三城作质,逼宁氏交图。宁疏桐一个人站在宁家祠堂前头,回了七十二个字。我在暗桩里听着的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七十二个字,一个字都没让。”
“母女俩,”他长叹了一声,“连骨头缝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孟青低着头,把最后一片碎瓷,拢进掌心。
“先生。”他闷声问,“血月再满,还有多少天?”
“四十五天。”守七说,“下一轮血月,四十五天后。”
那天夜里,统帅部的灯亮到三更。
吵的还是那几件事:救不救,怎么救,这几十天够不够。吴钩主张倾联军之力直扑北渊,闻人鹤主张先调九灵种的线索,姬无霜一句话不说,只在舆图上北渊的位置,用指尖一遍一遍地划。
洛璃听完,摆了手,让众人先散。
帐里剩下她和江砚白。
“你在想坛心的阵。”江砚白说。
“嗯。”洛璃指着舆图上北渊那一点,“血月夜我们端得了坛心,是因为守七在里头接应,因为我们知道‘料’在哪。这次不一样,这次他等着我去。坛就是炉,我的娘是引子,我一头撞进去,正好替他把‘钥’送上门。”
“那就别撞。”
“不撞。”她摇头,“走门。”
江砚白看着她。
“渊主借体开口,问的是渡门。它怕渡。”洛璃的手指,从北渊挪开,划向雷渊的方向,“血月再满那天,坛上摆的是开缝的局,缝里亮的是我娘的灯。我要的不是躲开他的局,是把他的局,接进我的路。”
“雷渊那条缝,”她说,“是娘堵的。也是我进门的道。”
江砚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双钥,”他说,“九灵种,还散着六方。”
“所以这四十多天,一天都不能空。”洛璃把舆图卷了起来,“明天起,五宗的传信一起发。九灵种的线索,渊主的底细,还有,”
她按了按怀里那本手札。
“把守七欠的那半本账,问完。”
帐外的梆子敲了三更。江砚白起身去挑灯,火苗挑亮的一瞬,他回头。
“四十五天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算完。”
洛璃卷好了舆图,夹在腋下,往帐外走。走到帐门口,她停了半步。
“记着替我留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一把算盘。”她掀帘出去,“这趟去北渊,是收账的。收账的人,得有个算账的家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