撂话之后的第三天,洛璃决定闭关。
议事帐里又吵了一回。这几十天里冲元婴圆满,闻人鹤第一个反对,说这是拿命去赌;吴钩第二个,说不如拿这功夫多练几手保命的招。
“冲不上去,青川原那一掌,就白挨了。”洛璃说,“他第三招用的是七分力。血月再满那天,他不会收着了。”
帐里静了。
“药峰的丹室,底下的莲池残境还连着。”她说,“素华真人验过了,池境里的时流跟外头不一样——池里十日,外头三日。我在里头闭一百天,外头,三十天。”
“血月再满前,我出关。”
闻人鹤捻着拂尘,半晌,问了一句:“几分把握?”
“六成。”洛璃说,“剩下四成,”她看了帐里一圈人,“在外头。”
闭关前三日,是交割。
手札抄本给了唐窈,军令之权交还联军帅帐,丹方、魂核的养护之则,一条一条写清楚了,压在静室的案头。最后一样,她交给了孟青,一枚玉符,符里封着莲池渡魂的口诀。
“关里一百天,关外的事,就拜托了。”她说。
孟青捧着玉符,哭笑不得。
“元君。”他说,“你都元婴后期了,一拳能把半个山头打散的人了,还当自己是外门那个给师兄们跑腿送药的小丫头?”
“跑腿送药的活儿,最要紧。”洛璃说,“我师父教的,药送错一步,前头白打。”
孟青没话了,把玉符贴身收好。
第三日夜里,她进了丹室。门落下之前,江砚白站在门外。
“心魔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想想你在青川原是怎么站起来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你隔三里渡的那缕剑意,也记得。”
门关了。
关中,第一日到第七十日。
丹室底下,莲池残境的池光,从地缝里渗上来,把石室泡在一层柔青色里。时流在这里走得慢,慢得连呼吸都拉长了。洛璃盘坐莲台,把守七给的三本册子,在身前摆开。
封门诀,补缝法,渡门引。
头三十天,她啃封门诀。七代人翻烂的书,页边的批注叠着批注,第二代的手迹压着第一代的,第四代的墨盖着第三代的。她读得不快,读到滞涩处,就提青莲照进去——莲光一起,那些批注里没说透的关节,一个一个地自己松开。
第五十天,补缝法通。她照着法门的第二层推演了一遍她娘在雷渊那一下,推到“以人顶缝”那一步,她停了整整一天,然后接着往下推。推完,她在手边刻了一行字:缝可渡,塞不必死。
第七十天前,渡门引的首页,她已经能倒背。
归墟印,从初层的“收”,进到了二层的“引”。收是开门等东西进来,引是伸手把东西带过去,一字之差,印底的纹路,多开了一圈。
第七十日,心魔来了。
不是幻影扑面那种。它来得很有礼貌——丹室的池光里,走出一个“她”。
飞升了的她。衣袂无尘,眉目清净,站在莲台前,居高临下地看她。
“你困在这具躯壳里,为六十万个凡人挡掌,为四百个魂守核,为一个二十年前的女人点灯。”心魔说,“归墟认你,青莲认你,你本可以走上去,坐在云上看他们生老病死——你偏要下来,跟他们一起蹉跎。”
洛璃睁开眼,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提剑。
“我修的不是飞升。”她说,“是路。”
“路上的人一个不少,我才走得动。”
一剑。幻象碎了,碎成满室池光。
那池光晃了几晃,重新静下来。静下来之后,她隐约听见极远的地方,隔着不知多厚的世界,有一声很轻的钟响,像是从缝的那一头,传过来的。
她没去追这声音。她坐回莲台,继续。
关外。
江砚白的营帐,扎在第七峰下,离丹室的地面直线,三百丈。
每天子时,一缕剑意从他的掌心渡出去,穿山石,入丹室,落在她的心脉上,护一息,收回来。不多,一缕。多了,扰她关中的静;少了,怕她心脉在冲关的关头,差那一线。
关里一百天,关外三十夜。三十夜,一夜没缺过。
敖灵珊来蹭过几回酒,蹲在帐外看他擦剑,看得直乐。
“我说剑痴。”她咬着酒葫芦,“你这比我们妖庭打更的还守时。子时差半刻都不带错的,你图什么?”
江砚白把剑擦完最后一寸,入鞘。
“她关里守门。”他说,“我关外守她。”
敖灵珊的葫芦,停在嘴边半天。
“……啧。”她最后说,“你们人族这套,妖学不来。”她把葫芦塞给他,“行了,这顿酒算我的。等你那口子出关,再来讨一回。”
江砚白没接“口子”这两个字。可那晚的酒,他喝了半葫芦。
第九十九日,夜。
天南的灵气,动了。
方圆百里的灵气,像被什么从地底喊了一声,自发地朝第七峰汇聚。山涧里的雾气立起来,往峰顶流;药峰的草木,齐齐地朝丹室的方向倾。夜里巡营的将士被惊起来,出帐一看:
第七峰上,一道青光冲霄。
莲光在峰顶凝出一朵虚影,百丈高,九瓣,缓缓地开。开到极处,不谢,就那么悬着,悬了半个时辰,久久不散。
联军大营,几万人仰着头,没人说话。
守七被人推着轮椅出的帐。他仰头看了很久,看着那朵百丈青莲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青莲九瓣,”他说,“全开了。”
“她娘当年,开到第七瓣。”
第一百日,晨。
丹室的石门,从里面推开。
晨光灌进去,池光退下来。洛璃站在门口,元婴圆满的气息收在体内,不外放,可她站在那儿,丹室前的青石,无风自净,落叶绕着她三尺之外走。
气度沉得像一口深潭。
江砚白就立在门前。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掀开,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,温了一百天的火候,今早刚换的最后一遍。
“出关了?”他说。
洛璃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去练‘渡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