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庆功宴摆在当晚,帅帐里,酒过三巡还没散。
急报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听风阁的信使滚进帐来,膝盖磕在门槛上,扑起一层灰:“报,万魂教残部三万,弃了东边的坛,昼夜兼程,往咱们屯粮地来了。今夜三更,可至!”
帐里的酒碗,一只一只放下了。
“三万?”吴钩的眉毛拧起来,“万魂教残部,不是让血河道吞得剩不下几个了吗,哪来的三万?”
“吞的是坛,不是人。”唐窈从信使手里接过密报,展开,“这三万是散在各州的地脉坛口拼起来的,领头的抱了一个念头——”
她念出密报上最后一句。
“‘他们在赌洛元君元婴未稳,一战定局。’”
帐里,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主位。
洛璃端着的那碗酒,慢慢放下了。她刚出关,气还没坐热,庆功宴给她摆的席,菜都没动几筷子。
“赌我未稳?”
她站了起来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稳。”
联军是动得快的。因为唐窈的口袋,三天前就挖好了。
“万魂教散坛的事,听风阁盯了半个月。”唐窈铺开图,“三日前他们的粮道一变,我就料着他们要赌一把。屯粮地左翼的谷口、右翼的河湾,祁掌门的剑阵和吴堂主的刀阵,白天就位了。敖灵珊的妖骑在外围,断他们的退路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息。
“就等他们来。”唐窈说,“也等元君一句话。”
洛璃看了一眼图。谷口、河湾、外围,三个口,一个袋。
“照此布。”她说,“屯粮地不撤,做饵。粮堆外圈,泼油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账房的灯留着,让他们看见有人在算粮,他们才信这是一笔能抢的财。”
三更,万魂教入瓮。
三万人摸黑压进谷口的时候,屯粮地的灯还亮着几盏。他们冲进粮场,冲到一半,四面的山头,火把齐燃。
祁明月的剑阵从左翼落下来,三百柄剑结成一面剑网,把谷口封死。吴钩的刀阵在右翼河湾推开,刀气一浪一浪地往里碾。万魂教的人前后一挤,阵就乱了。
乱了阵的万魂教,还有他们最后的底,万魂幡。
七面幡旗升起来,幡上供奉的怨魂冲天而起,黑压压地往两翼的阵上扑。怨念入阵,剑网当场溃了一角,吴钩那边有整整一队刀修,被怨念扑中了心脉,调头砍向自己人。
谷口那边,洛璃到了。
她一个人落在粮场中央,粮堆的火已经烧起来,火光里,她仰头看着那七面幡。
“莲华,净世。”
青莲自她眉心升起,九瓣全开。莲光铺开去,铺过整个谷口,怨魂扑进光里,一层一层地淡,淡着淡着,散了。不是被杀散的,是被洗散的——三万怨魂,成片成片地,在净世的莲光里,涤成了干净的白气,升上夜空。
七面幡,一炷香里,折了五面。
剩下两面,被吴钩的刀和祁明月的剑,从旗杆上斩断。
天明时分,谷口里站着的人,只剩联军的了。
伤亡是午前清点完的。
孟青捧着册子进帐的时候,脚步很慢。册子捧到案上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阵亡,两千一百。”他念,声音发涩,“重伤,四千三。祁掌门左臂骨裂,吴堂主,吴堂主吐了三口血,人在医帐,死不了。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
“万魂教三万,尽没。俘虏六百,降者一千二。”孟青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又合上,“元君,赢了。可这数字……怎么笑得出来。”
洛璃接过册子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得不快。每一页上,都是名字,籍贯,师承,阵亡的时辰,地点。翻到第十七页,她停了停,那页上有一个名字,是当初在伤营里,她亲手渡过一回生机的弟子。没渡住第二回。
她合上册子,起身,出了帐。
尸山在谷口。收殓还没收完,白布一排一排地铺着。
洛璃在尸山前站了整整一炷香。没人敢过去,只有风吹动白布的声音。
一炷香后,她转过身。
传令兵等着。她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楚:
“阵亡者,名入忠烈祠。家眷,由盟仓养到老——爹娘养老,孩子养到成丁,一人不许漏。”
“全军整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十日之后,决战北渊。”
传令兵领命去了。她走下尸山,走到白布边上,看见一柄断刀,斜插在土里,是哪个阵亡弟子的遗物,收殓的人还没顾上。她弯腰,把那柄断刀,扶正了,插稳了。
直起身的时候,她看见担架上的守七。
老人是被抬来观阵的,此刻就停在白布尽头。他看着她,又对站在她身后的江砚白,轻声说了一句:
“看见没有,守陵人守的,从来不是门。”
“是门后这些名字。”
江砚白没答话。他解下自己的外袍,走过去,罩在了洛璃的肩上,晨风冷,她的衣裳上,还沾着昨夜的血和露。
洛璃拢了拢衣袍,抱着那本名册,往帐营走。
“十日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血月满之前,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