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烈祠是十日倒计时的第三天落成的。
祠不大,建在药峰半腰,坐东朝西,正对日落的方向。两廊的白墙上,刻名字。两千一百个,一个一格,刻工是从三城请来的老石匠,刻了七天七夜,刻完那天,老石匠收了工钱,又把钱捐回盟仓,走了。
落成当夜,洛璃一个人进了祠。
她吩咐过,不许人跟,不许人守门。江砚白在祠外二十丈的松下坐了一夜,孟青送了一回粥又送一回,都在祠门口放下,退开。
祠里点着长明灯。灯是唐窈备的,两千一百盏小灯,一盏对一个名字,沿着两廊一路排过去,排到祠堂正中,汇成一盏大的。
洛璃坐在正中那盏大灯底下,开始认名字。
一个一个地认。
外门的弟子,她认得多。有几个,当年在药峰上,还抢过她晒的药材。妖族的名字后头缀着部族,敖灵珊遣来的六百妖骑,折了九十一,九十一格里,有十七个格,是狼部的。再往东廊走,有一格刻着“药峰执事陈守拙”,她在这格前站了很久——陈执事,管了她六年的药库,脾气坏,秤极准,坛心那一夜,替她挡了一道幡,没挡住。
她一路认到后半夜。认完了,回到祠堂正中,坐下。
然后,一劫来了。
没有声响。灯还是那些灯,墙还是那些墙。只是祠门的方向,有人走了进来。
是前世她的爹娘。
两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她记了很多年又快记不清的衣裳,从两廊的灯影里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三步,站定,看着她。什么都不说。就是看。
洛璃坐着没动,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爹娘身后,又进来了。前世的、今生的,一个一个——青峡谷里战死的那个斥候,托她带过一封家书;坛心没来得及救的四百人,进来的时候,是密密的一片;最后进来的,是素华真人:
她怔了一下。
素华没死。素华在莲池好好的,渡生机渡得头发都白了一半。
可影子里的素华,是死相。池水漫过眉眼,药人浮尸层层叠叠。
“他没死。”洛璃开口,声音在祠里荡了荡,“你现在给我看的,是最坏的可能。”
影子不动。
“我知道你要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要我疼一遍。行。”
她真的看。一个一个地看,看前世爹娘的脸,看斥候肩上那道没送出去的家书,看素华被池水漫过的眉眼。看到最后,她伸手,往身前的地上一按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都记下了。走。”
灯焰齐齐地晃了一晃。影子散了。
二劫来得像个人。
不是幻影,就是祠堂里多了一个声音,听不出男女老幼,平得很。
“渡门,需以万人生死为注。”那声音问,“你赌不赌?”
它问得很快,快得像早就候着她心神刚松的那一线。
洛璃答得比它更快。
“不赌。”
声音顿了一顿,像是没料到她答这么干脆,半晌,才又问:“万人生死,你竟不赌?守陵人的‘渡’,你竟不敢担?”
“担。”洛璃说,“可不拿‘赌’来担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祠堂顶。
“赌是没路的人干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是修路的。渡门要价,我就把价一步一步降下来,降到万人的生路能走进去。降一分是一分,修一寸是一寸。你要问我敢不敢下注,”
“我不下注。我收账。”
声音没再响。
三劫,是看见。
祠堂的墙,忽然就透了。
她看见了两种“未来”。
左边:门开了。厉千秋执钥立在门下,钥光泼出去,泼到哪里,哪里化狱。城池、山川、她刚刻进墙里的那些名字,一格一格地暗掉。
右边:门开了。青莲渡世,旧障尽去。灯下的人一个个站起来,走出去,天清地朗,连她自己,都立在光里,眉目清净。
心魔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带着一点近乎诱导的温和。
“两条路,你选哪条?”
祠堂里静了很久。
久到廊下的灯芯都爆了两朵灯花。
然后洛璃站起来,走过去,左边的“未来”看一眼,右边的“未来”看一眼。她伸出手,一手一个,把两条路,一把握碎了。
灯影乱了一瞬,又稳住。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她说,“门照开,狱照破,人照渡。”
“你要二选一,是因为你只见过两条路。”她转身,回到祠堂正中,重新坐下,“我娘留给我的那本册子上,第三个字,从来不是‘封’,也不是‘开’。”
“是‘渡’。”
天亮了。
晨光从西面的窗格进来,斜斜地铺过两廊,两千一百个名字,一格一格地亮起来。
孟青端着粥进门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,满墙的名字在光里,洛璃坐在大灯底下,睁着眼,坐得笔直。
他把粥放下,看了看她的眼睛。
以前她眼里总有一点东西,一点绷着的、赶路的、悬着的东西。现在没了。眼里干干净净,静得像洗过的。
“想通了?”他问。
“想通了。”洛璃接过粥,喝了一口,“心魔出的题,太简单,它只会二选一。”
孟青没太听懂,也没问。他收拾了食盒,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:
“粥不错。明早照旧。”
祠门外,江砚白在松下站起来。
一夜没合眼的人,站起来的时候纹丝不晃。他看着她从祠里出来,晨光落在她肩上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洛璃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把碗递给他。
“成了。”
她往山下走,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点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