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前夜,联军大营的灯,从辕门一直点到后山,八万人的营盘,远远看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。
唐窈的三本册子,摆在中军帅案上。军械册,三验;粮秣册,三查;北渊外围的地道图,三探。每一页的天头上都写着小小的“核”字,一页一个,八百多页,八百多个核。
“刀枪验了三遍,箭簇按人头分到了什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我还留了两成的预备,藏在三处,位置只我知道。”
“三处哪三处?”吴钩问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唐窈说,“你要是被抓了,招不出。”
吴钩噎了一下,帐里笑了几声。这是决战前夜,帐里难得的一点笑声。
夜深了,帅帐里的灯还亮着。
洛璃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图,坛心机关图,唐窈核验过的誊本。七处枢眼,她用朱笔圈了三处。
图旁边压着一页纸。纸上左边三个字,突破口;右边三个字,归千秋。
她提着笔,在这两行字中间,画了一道线。线的两端,又各画了一个圈。
“子时,借体最浅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跟灯说话,“魂奴不惧死,可魂奴听令,令出坛顶。坛顶那位一‘空’,三千魂奴就是三千段木头。”
“突破口不在阵里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在他自己的名字里。”
江砚白掀帐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他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,没问她推演到了哪一步。她也没说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灯焰跳了两跳。
后半夜,守七来了。
老人怀里揣着一样东西,进门,让推轮椅的直接把他推到洛璃面前。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旧木牌,巴掌大,边角磨得发圆,正面上头,刻着一个字:
“归”。
背面,空白。
“守陵的门帖。”守七说,“传了八代。每一代守陵人接门的时候,在背面落一个名。前头七代,落的都是归家人的名。”
他把木牌递过来。
“归家叛了,绝了。这一门,没人守了。”老人说,“第八代守陵人,填个名字吧。”
帐里静下来。孟青站在帐角,唐窈站在灯影里,都没出声。
洛璃接过木牌。翻到背面,空白处,七代之前都没有碰过的一块干净木头。
她提笔,蘸墨,写了两个字。
洛璃。
“归家叛了。”她把笔搁回砚台,“洛家来了。这一门,从此换人守。”
守七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木牌翻了过来,让那个“归”字朝上,摆回洛璃的掌心。
“正面朝外。”他说,“守门的规矩。归家的债,还挂着,得看着它还。”
门帖刚收进怀里,帐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敖灵珊来了,身后八个妖族的力士,抬着一面旗。旗不大,旗杆是南疆的黑铁木,旗面是万妖的图腾层层叠绣,绣了不知多少年,边角都磨出了毛。
“我阿爹送的。”她把旗杆往帐前的土里一顿,“南疆万妖旗。我阿爹说,这面旗在他们妖庭里供了四百年,没出过南疆一步。”
“决战那日,旗在人族阵前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妖与人,同进退。”
“四百年没出过南疆的东西,你阿爹就这么舍得了?”吴钩问。
“我阿爹说了句话。”敖灵珊挠挠头,“他说,‘四百年前我们躲过一回,躲成了四百年的缩头龟。这回不躲了。’”
她拍了拍旗杆:“就搁这儿了。谁也别碰,我守着。”
变故是夜半来的。
四更刚过,洛璃佩着的那柄断剑,忽然鸣了。
不是震,是鸣。一声,又一声,像有人隔着极远极厚的地方,在敲一口钟。剑在鞘里颤,鸣声很轻,可帐里的灯焰,随着那一声一声,齐齐地伏,齐齐地起。
然后,灯影骤然清了。
不是灯亮了。是灯影里,多出了东西。
洛璃看见的是一道缝口。缝的这头,是帐,是灯,是她;缝的那头,是灯下的一角旧地,她这半年,在识海里、在梦里、在渡魂的莲光里,见过的那处缝内之地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。青衫。
娘。
宁疏桐立在缝的内侧。这是头一回,以前每一次,她都立在缝的外沿,像站在门槛上;今夜,她站在了门里头。她回过头,朝缝外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话。洛璃读得懂。那一眼不是“等我”,不是“别急”,那一眼里,头一回,有了告别的意味。
一缕意念,顺着断剑渡过来。只有八个字。
“缝内有变,早来一步。”
洛璃握剑站了起来。指节攥得泛白,剑鸣声一点一点地弱下去,灯影里那道缝口,一点一点地合上。娘的青衫,合在缝的最后一线里。
江砚白一步跨过来,按住她的手背。
“什么变?”
“不知道。”洛璃望着北边。帐帘被夜风掀开一角,北边的天,血月的红透进来,那一夜的红,比昨夜更深。
“但娘说‘早来’。”她说,“那就是说,原定的日子,可能来不及了。”
她转身,把断剑归鞘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传令。各营主将,即刻到中军议事。原定明晚拔营,改成,天亮就走。”
帐外,梆子敲了四更。血月的红光落在辕门上,落在万妖旗上,落在八万顶连绵的帐上,一夜,深过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