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营的军令是四更天下的,天刚透出一线灰,八万人的营盘已经拆成一片平地。辎重先行,伤兵后压,中军居中。洛璃骑在马上,走在中军头一列。她不常骑马,守陵人的腿是用来站着的,可这一趟路远,站不起。
“妖骑分两翼。”她在马上回头,“灵珊,左翼给你,右翼归吴钩。”
“妖知道!”敖灵珊一夹马腹,先窜了出去。三千妖骑的蹄声跟着滚起来,闷雷似的贴着地皮碾过去。吴钩在右翼骂了句什么,催马追上,嗓门被风扯散了半截。
大军过界,进了北渊地界。头一天午后,斥候回报,白狼谷就在前面二十里,魔道外防先锋一万二,连夜砍了拒马。
第一仗,在白狼谷。
白狼谷是北渊的门户,两山夹一道沟,魔道在这条防线上经营了三年。联军开到的时候是上午,没列阵,也没骂阵,洛璃的莲台先起了。
青莲九瓣在半空撑开,莲光当头往谷口一压。那一压不是杀,是镇狱,方圆三里的地气被压得往下沉。魔道先锋刚推出一半的拒马阵,推阵的人先软了腿,握枪的手直打滑。先锋主将举刀嚎了一嗓子想稳住阵脚,可江砚白的剑比他的嗓子快,一道剑光过去,嚎声断在半截,阵就散了。一万二的人往谷后涌,自己踩倒了自家三年修起来的寨墙。
“收降的编号看管。”洛璃收了莲台,声音不高,“降的不杀,这是规矩。”
吴钩在后面收刀,咧着嘴直乐:“这才半个时辰!痛快!”
第二日,鬼泣隘,这道隘口没打。
守七的轮椅让人一路推着走在中军里,怀里抱着坛心机关图的誊本。离隘口还有十里,老人抬手指了指隘口西边的山梁,慢悠悠开了口。
“鬼泣隘是个幌子。老朽年轻时随第六代守陵人勘过这一带的水脉,真门在梁后头的暗河渡。魔道把粮道设在暗河上,明面上的隘口,是留着骗人填命的。”
唐窈不轻信老人的记忆,当场派了探子去核。半日后探子回来,报的是实情:暗河渡守军不到八百,粮仓堆着外防线小半年的存粮。吴钩带前军绕过山梁,一个冲锋拿下渡口,隘口那一万守军听说粮道断了,当夜自己弃了隘往北跑,跑得比降兵还快。
第三日,赤水城,外防线最后一座城。联军到城下的时候,城门是开着的。
守将绑了自己的上司,跪在城门口等。这人唐窈认识,是她埋在外防线上的一枚旧子,级别不高,够用。那守将头不敢抬,声音发着抖。
“坛里三天没下来令了。上一道令是七日前,只有四个字,收缩,能撤的撤,撤不了的,降。”
当夜,中军帐。
赤水城的战报摊在案上。三日,两道外防,一座城,联军伤了不到四百,降兵收了两万出头。这账搁在任何一处战场上都算得上大胜,帐里的气氛本该松快,吴钩擂着刀鞘在帐里来回走,嗓门震得灯焰直晃。
“痛快!三日两隘一城,照这个速度,五天,五天咱们就摸到坛底下了!”
“五天?吴将军算得这么准?”祁明月坐在案边,左臂还吊着,用右手翻战报,“降兵越收越多,粮是抢来的,路是守七指的,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,这一路,咱们没碰上一处死守。”
“死守什么劲!”吴钩一拍刀鞘,“兵败如山倒,他们军心早散了!”
“太顺了。”
闻人鹤开了口。老人坐在灯影最深处,拂尘搭在膝上,一晚上没怎么说话,这一句出来,把吴钩的话头掐断了。
“厉千秋经营北渊二十年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魔道一统,万魂教说吞就吞了,黑水关夜袭敢拿三万人填。就这么个家底,三日就见了底?老朽不敢信。”
帐里静了一下。祁明月放下战报:“掌门的意思是,他在示弱,留着后手等我们?”
“不是示弱。”闻人鹤摇头,“示弱是算计着引你进去。可守将弃隘,是因为三天没人传令;城门大开,是因为七天接不到指令。这不像引我们进坑,这像是他真的顾不上了。”
“顾不上?”吴钩挠头,“他顾什么去了?八成缩在坛里等着咱们上门,”
“北线我核了三遍。”唐窈从帐口进来,一身风尘没来得及掸,径直走到案前。她把一张纸拍在案上,纸上是她自己画的箭头,一条一条,全指着坛的方向。
“癸十七昨夜递出最后一报。坛方向静得反常,血傀在外线一支一支地撤,全往坛上收。”
“收回去守坛?”祁明月问。
“不对。”唐窈的手指划过那排箭头,“守坛用不着这么收。他们在收拢,不是在防。”
帐里几个人都看洛璃。洛璃从头到尾没说话,她坐在案后,手边摊着舆图,指腹压在青冥宗的位置上,那是联军大本营以南、天南方向的山门,她守了八年的观星崖所在。指腹压着那一个圈,很久没有动。
夜深了,各将散去,帐里没剩几个人。
江砚白进来的时候,一手按着腰间自己的剑,走到案前没坐下,眉压得很低。
“剑煞躁得厉害,从傍晚起就没安分过。”他说,“不是坛的方向。”
“哪边?”
“东南。”
东南。大军北上的反方向,天南,青冥宗,观星崖,她闭关百日的那口莲池。她的家。
洛璃的手按在案面上,舆图被掌心压住了一角。就在同一刻,怀里的归墟印嗡地一声响了。这枚印是四十四夜渡魂渡出来的,四百个魂核在夹层里安顿着,它从来不自己响,只在魂有事的时候响。这一声很长,尾音发颤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,拽了一下线头。
洛璃站了起来,断剑已经握在了手里。
“唐窈,你说血傀在收拢。”她的声音很短,“我问你一句,坛是死地,困得住人,三千魂奴加坛本身的阵足够守,他要这么多人收回去,做什么用?”
唐窈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这个问题她核了三遍情报,也没核出答案。
洛璃低头盯着舆图,手指从北渊的坛起,往南划,划过联军这三日走出来的来路,划过黑水关,最后停在了青冥宗那个圈上。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两息,忽然把图上所有的账都算通了。
“清场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在守坛,他在清场。坛外碍事的人、外线的兵,全收回去归置。娘说缝内有变,早来一步,我以为是坛里出了事,账算错了一半。”
她抬起头,环视帐中几人,一字一字把后半本账摆出来。
“他不光在坛里动。他还伸了一只手出去。伸手的地方,”
她的手指在青冥宗的圈上,敲了一下。
“是我放着灯的地方。孟青在山上,还有三百留守。”
江砚白已经转身出了帐。洛璃跟出去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辕门口,面朝东南。东南的天边,血月的红光压着地平线,比昨夜又深了一层。他没回头,只问了一句。
“观星崖上,从这儿赶回去,要几天?”
“大军走,七天。”洛璃攥紧了断剑,“轻骑,三天。”
断剑在她掌心里,又轻轻鸣了一声,和四日前娘传讯那晚,是同一种颤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