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报是天没亮送进中军帐的。
八百里加急,信使的马跑死在辕门外,人是被人架进来的。洛璃接过信,撕开,看了三行,把信按在案上。
“青冥被围了。”
帐里守夜的人全站了起来。
“厉千秋亲率十万主力,星夜绕行千里,不走大路,走的西边荒岭。三日前,兵抵青冥山下。”她把信递给唐窈,“护山大阵还在撑,狼烟求援,日夜没断。”
“十万?”吴钩一把抢过信,从头看到尾,又从头看一遍,“不对啊!他人在北渊坛里坐着,怎么,”
“坐坛里的那位,未必还是‘他’。”唐窈接过话,声音压着,“子时借体最浅,其余的时辰,里头那位说了算。这一趟倾巢绕袭,不像厉千秋的手笔,倒像里头那位的手笔。”
“血傀攻山了没有?”祁明月问。
“攻了。云梯蚁附,昼夜不歇。”洛璃说,“死了一批,换一批,魂奴不退。可大阵没破。”
第二封军报是午后到的。
比第一封狠。
这封不是信使送的,是传讯玉简,青冥宗突围出来的一个执事,拼着半条命传的。唐窈验过玉简的印记,是真的。
玉简里说,魔道换了打法。血傀撤下去了,不攻了,改为围。十万人在青冥山下连营二十里,把山口、水道、粮道,全封死了。
“困死大阵,饿死宗门。”传讯的执事在玉简里说,“魔军营中立了将旗,军令只有八个字,”
唐窈念出来。
“围而不打,等她回来。”
帐里一下没了声音。吴钩捏着刀鞘的手,一格一格地紧。
“等她。”祁明月重复了一遍,“等元君回援。回援路上千里,人困马乏,他十万以逸待劳,路上设伏,一个一个收。”
“收的不光是她的命。”唐窈盯着案上的舆图,“是钥。坛下炼的那把‘开缝之钥’,用的宁疏桐真灵,可钥匙得有人递进缝里。逮住守陵人,钥匙就齐了。”
第三封,是血书。
入夜的时候到的。一封信,半幅青冥宗掌门玄诚子的血书,字歪着,最后几笔是拖出来的,写信的人当时在流血。
守七是被人从后帐推过来的,凑在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阵能撑十日。弟子两万,家眷三千,粮七日。洛璃,宗门在等,但别为你一个人回来送死。”
老人念完,把信纸轻轻放平,没再说话。
帐里炸了锅。
“回救!”吴钩一巴掌拍在案上,案上的砚台跳起来,“七日的粮!等咱们商量完,山上的粥都喝没了!”
“回救正中他的计。”祁明月没拍案,声音却比拍案的还硬,“千里回援,他在半道等我们。八万人对十万,以劳对逸,吴将军,这一仗怎么打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放着?”
“攻坛。”祁明月说,“他倾巢而出,北渊空了。这是二十年来坛门大开的第一回。联军全力北上,直捣坛心,救宁前辈、断他的根。青冥那边,”
“青冥那边两万人等死?”吴钩的嗓门顶了回去。
“妖说了句公道话。”敖灵珊抱着胳膊站在帐角,嗓门也大,可比吴钩慢,“两边都是命。妖骑跑得快,三日能到山,可三千妖骑对十万魔军,是往锅里撒盐,化都不带响的。”她挠挠头,“妖两头为难。阿爹要是在这儿,八成会说‘妖不选,妖都救’,可阿爹不在。”
两拨人吵成一团。孟青在帐角攥着药箱的带子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山上还有病人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闻人鹤开口了。老道士一晚上没说话,拂尘搭在臂弯里,这时候抬了抬手,帐里就静了。
“老朽只说一句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他敢倾巢而来,就是把坛门大开。这道门,开一日,值一日。攻坛还是回援,选一个。两头都要,两头都空。”
所有人的眼睛,都落到了舆图前那个人身上。
洛璃在舆图前立了很久。
从第一封军报进帐起,她就站在这儿,没坐下,也没发话。灯焰在她身后跳,她的影子压在整张舆图上。
她开口了。
“都不选。”
吴钩张了张嘴。祁明月抬眼看她。
“他说围而不打,等她回来。”洛璃的手指落在舆图上,“好。那我就回来,但不按他画的路回来。”
指尖从北渊的坛起,划出一条线,往南,却不走联军来的官道,斜着切向西边荒岭,那条十万魔军刚走过的路,人迹全无,魔军的追兵不会设伏在自家来路上。
“坛,照攻。”她划第二条线,从赤水城直指北渊坛,“五万主力,正面压上去。他空了坛,就别怪我们进门。”
“家,照救。”她划第三条线,“我带三万人,走西岭,回援青冥。”
“五万攻一座空坛,三万救一座围山,还拆成了两半。”祁明月皱眉,“元君,兵分则弱。而且,带三万对十万,还有厉千秋本人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他。”
帐里静了。洛璃转过身,灯焰照在她脸上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他把围而不打当算计,我偏不接这一招。”她说,“他等我千里回援,人困马乏,撞进他的伏兵。那我不走快路走慢路,不走官道走荒岭。他等我撞上去,我偏走到他跟前,不撞。”
“那你回去干什么?”吴钩问。
“换人。”洛璃说,“大阵里两万弟子,三千家眷,七日的粮。我不跟他换命,我把他那张网,当路走。围而不打的网,网眼是松的——他不攻山,是怕攻急了大阵玉石俱焚,他要的是活的我,不是死的山。十万人的连营看着吓人,其实围城围不死,只有围‘心’才围得死。青冥的阵能撑十日,粮能撑七日,他还得等。等,就给了我七天。”
她看向闻人鹤。
“五万攻坛的兵,交给你,闻人鹤前辈。守七随中军,坛心的图,你带着。子时攻坛,借体最浅,就在那个时辰,往里打。”
闻人鹤看了她很久,拂尘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老朽接令。”他说,“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老朽攻坛,是攻,不渡。渡门那一层,得等元君自己回来。”
“本来就是这么算的。”洛璃说。
她转回来,环视一圈,把最后一笔账摆出来。
“他算我会回援,算对了。他算我会撞进伏兵,算错了。他算我回援就顾不上坛,又算错了。”她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,“一个人连错三回,不是他蠢。是他以为我下注了。我不下注,我收账。”
帐外的更鼓敲了二更。江砚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帐口,佩剑在身,像是听完了全程。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三万,我挑。”
洛璃点头。她低头去卷案上那封血书,卷到一半,手停了一下,玄诚子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“别为你一个人回来送死”,从她指头底下过。
她把血书收进怀里,跟手札放在了一处。
“传令。”她说,“三万轻装,今夜收拾,明晨走西岭。攻坛的五万,三日压到赤水城以北,等癸十七的下一报再动。”
帐外,各营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,往北的黑夜和往南的黑夜,各走各的兵。
